第5章
她恨他昏庸无道，恨他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恨他毁了先帝留下的江山基业，可骨血亲情割不断，那是她唯一的儿子，纵然恨到极致，终究是下不去手，更做不出弑子的狠绝之事。
可是，当他真的死了，她还是悲痛的。
景启二年。
这一年多，太皇太后将钟离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教她识文断字，规矩礼仪，琴棋书画。
……
长风卷地，猎猎旌旗翻涌于皇城上空，黑云压城，霜气浸骨。萧焕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色镶金战甲，腰悬佩剑，墨发高束，眉眼是少年天子独有的凌厉锋芒。
登基一载，他以雷霆手段涤荡先帝遗留的浊乱朝纲，黜奸佞、清冗吏、抚流民、整吏治，将那座被先帝耽仙废政、险些倾覆的大楚江山，一点点从朽烂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可内局初定，外患未平。北狄盘踞北疆数十年，趁大楚朝政荒废、国力虚耗，年年越境屠村掠地，铁骑所过之处，白骨露野，民生凋敝；南蛮踞于瘴疠南疆，反复无常，屡降屡叛，蚕食边境州县。
两处蛮夷南北呼应，虎视中原，将大楚的万里边疆啃得千疮百孔，可萧焕心里清楚，大楚积弱太久，一味守御，只会坐以待毙。
唯有出征，方能振军心、慑外敌、定河山，龙椅安稳，从来不是坐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御驾亲征的旨意一出，朝野震动，却无人敢谏言阻拦，谁都知晓，这位年少登基的帝王，心性刚毅，杀伐果决，绝非先帝那般沉溺虚妄、软弱昏聩之辈。出征前夕，萧焕于紫宸殿独召祁王萧沂入宫。
祁王萧沂，性情温厚沉稳，饱读诗书，通晓政务，是诸位宗室王爷中最贤明公允之人，亦是萧焕最信任的兄长。
先帝在位时，他从不结党营私，不卷入朝堂纷争，低调自持，故而在浊乱的朝局里，独得一身清白。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兄弟二人身影修长。萧焕写下诏书，置于案上，声音沉而笃定：“皇兄，朕此去北疆南疆，少则五载，多则七载，京中万里河山，尽数托付于你。”
“朕封你为摄政王，命你代掌朝政，总理六部庶务，镇宗室、安朝堂、抚百官、稳民心，大小政务，皆可自行决断。”
萧沂躬身垂首，神色肃穆，郑重叩拜领旨：“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守好宗庙社稷，待陛下凯旋。”
乱世浮沉，人心叵测，萧焕放眼满朝文武、宗室诸王，唯有这位八皇兄，值得他倾举国之权托付。
中枢大事落定，朝野人心遂安。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霜覆阶。萧焕亲率三十万精锐大军，万民夹道相送，百官列阵跪拜，锣鼓震彻京华，铁骑踏碎秋霜。
龙旗浩荡，甲光向日，少年帝王勒马回望巍峨宫城一眼，随即扬鞭绝尘，奔赴千里边疆，奔赴那一场定国安邦的血战。
慈宁宫内，帘栊低垂，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太皇太后静坐于紫檀木榻上，一身素色锦衣，鬓发整齐，眉眼沉静如水，无人能窥见她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如今新帝亲征沙场，以少年之躯扛下万里河山的风雨，远赴生死未卜的边疆。太皇太后望着窗外萧瑟秋景，长长叹了一口气。
先前临朝持玺，是为江山、为宗室、为不负列祖列宗，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新帝英武，肃清朝野，贤王监国，朝堂安稳，再无需她一介妇人垂帘理政、周旋制衡。
可边关烽火连天，刀剑无眼，她身居深宫，无力平息战乱，唯一能做的，便只剩祈福。
为大楚山河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为那远赴沙场、以身许国的孙儿祈福，更是为了她那昏庸的儿子忏悔。
思虑既定，她即刻传下懿旨，摒去多余宫人仪仗，只带贴身内侍、数名老嬷嬷，一并携年仅九岁的钟离玥，移居京外百里处的玉龙寺，名曰为当今陛下祈福，帝王何时归她便何时归。
玉龙寺乃大楚百年护国古刹，依山傍水，云海环峰，松涛阵阵，梵音不绝，远离朝堂喧嚣，不染俗世尘埃，是举国最灵净的地方。
古寺依山而建，青石铺路，古木参天，红墙黛瓦隐于云海松林之间，晨钟暮鼓悠远绵长。
太皇太后择了寺后最清净的院落安居，院中有青松、有竹石、有小窗书案，清幽雅致，最适合静养读书、礼佛祈福。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自知，太皇太后日日伴着青灯古佛，晨昏诵经，朝夕祈福。
每日天未亮，她便起身入大殿礼佛，焚香祷告，年年岁岁，从未间断。
余下时光，她尽数用来教养钟离玥。她见过太多深宫女子的薄命浮沉，见过太多权谋算计的凉薄狠毒，故而从不愿教钟离玥半分媚上邀宠、勾心斗角的手段，她只愿这个由她亲手养大的女孩，将来可以找一真心爱她的人度过余生。
她教她读经史子集，知兴衰更替，明家国大义，养胸中丘壑；教她宫廷礼法、世族规矩，一言一行端庄有度，立身端正，进退合仪；教她琴棋书画、诗词风雅，润养品性气质，沉淀温婉风骨。
春日观书于庭前花下，夏日抚琴于竹影清风，秋日练字于落枫阶前，冬日弈棋于暖阁窗前。
六年朝夕相伴，太皇太后倾囊相授，悉心栽培。昔日垂髫稚女，一点点褪去孩童稚气，悄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十五岁的钟离玥，眉眼清丽绝尘，身姿娉婷窈窕，气质温润静雅，一身书卷清音，宛若空谷幽兰，不染尘俗。
她知礼懂事，心性通透，沉静温和，兼具风骨与温柔，一举一动，皆是太皇太后亲手教养出的大家气度。
这六年，京中安稳如故，祁王萧沂谨守嘱托，兢兢业业，监国理政，公允持重，善待百官，安抚民生，整顿漕运，修缮水利，将朝堂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朝野安定，百姓乐业，无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