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声音有些涩，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稳。
“太后娘娘若能带她走，不管将来是回晏家，还是跟着太后娘娘，总不会比在寺里更差。”
太后看着这位须眉皆白的老方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都是自己那个该死的儿子惹的祸。
承觉想了想“我希望太后娘娘您能将这孩子带回京城。”
无论是晏家还是皇宫，玥儿也是能过得好的，不必在这里受苦。
怀恩师太将钟离玥带到了正院，自己就离开了，钟离玥看着眼前和梦中一样的场景。
太后蹲下身子给她说她是晏家的真千金，问她的意见。
承觉大师看着钟离玥：“玥儿，跟着太后娘娘回京城，比留在这庵院里能有更好的出路，你不必挂记我们，若是将来受了委屈，这里永远是你的去处。”
"那晏家知道我是他们亲生的吗?"钟离玥问。
"这......他们倒是还不知道，你若是想回晏家，哀家会给你赏赐，他们定会对你好的。"
太后亲赐的殊荣，他们不敢对她不好。
钟离玥攥了攥衣角，"太后娘娘，我不想回晏家，我想跟着您。"
太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选，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紧攥着衣角的手背，语气比刚才更软了几分：“你再好好想想，回晏家是认祖归宗，你本就是晏家的嫡女，回去了就是名正言顺的千金小姐，跟着哀家回宫，宫里可比不得这明恩寺清净，步步都是规矩，半分错都错不得。”
钟离玥抬脸，细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玥儿想得很清楚，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晏家的人，更是谈不上什么情分。”
太后看着她眼里的不安的模样，心里不由软了一块，她若不是碍于这层身份，这孩子自己定然是连蒙带骗……啊不，哄着跟自己走。
太后直起身子将她的小手牢牢握在掌心：“你既有这个心，那往后就跟在哀家身边，你今日去收拾随身的东西，咱们明日就启程回京城。”
太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现如今国家动荡，自己实在不能在外待太久。翌日，山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怀恩师太还站在寺门口，看见钟离玥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双手合十，朝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怀恩师太？”
“贫尼怀恩，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点了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怀恩师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声音有些发颤：“太后娘娘您言重了。”
钟离玥松开太后的手，跑到怀恩师太面前，踮起脚尖，用袖子帮师太擦眼泪，钟离玥身边站着小棠，她比钟离玥只大两岁。
昨日太后与承觉大师商量完后得知钟离玥这一走寺里只剩下一个女孩了，于是想着把她也一并带着。
小棠得知后便主动要求做钟离玥的丫鬟就好，于是今日是两人一并离开。
“师太别哭。”她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
怀恩师太蹲下来，眼中满是不舍，明觉大师就站在一旁，还有寺里其他人。
有带她偷偷去远处的山上摘野果，给她和姐姐编头发的哥哥，有跟在她和哥哥姐姐们身后偷偷下山的弟弟……
明觉大师开口道：“时辰不早了……”
太后点头看了眼太阳，冲芳嬷嬷递了个眼色，芳嬷嬷立刻捧出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描金锦盒，双手递到明觉大师面前：“这是娘娘一点心意，烦请大师收下，往后寺里修缮禅房、添补香火，也能让孩子们的日子宽松些。”
明觉大师合掌道了谢，坦然接了锦盒，交给一旁侍立的安安，才俯身看向钟离玥和小棠，声音带着老僧特有的温厚沉缓：“到了宫里要紧记太后娘娘的教诲，守规矩，顾着自己，别像在寺里一样任性，万万不可亏了自己的身子。”
钟离玥和小棠两人都是重重一点头，认认真真对着大师们和师太们磕了个头，起身时眼眶都是已经红了。
她们两个都知道，自己这一去怕是很难回来了，京城的规矩何其的多。
芳嬷嬷弯腰掀开车帘，她们一步步踏上车阶，她回头看了一眼，了空，安安，阿鹤，沐善，宁宁。
明恩寺离自己渐渐远去。
钟离玥靠着车壁坐好，指尖还能摸到马车碾过碎石路传来的轻轻震颤，她忍不住掀开一点车帘边角，看着熟悉的山门一点点缩成绿山间的一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放下帘布。
太后见她绷着小脸不说话，当是小孩子舍不得从小长大的地方，伸手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指尖顺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往后若是想他们了，哀家备好车马送你们回来看看就是，这一路要走好几日，累了就歇着，到了驿站咱们再停车舒展筋骨。”
钟离玥鼻尖萦绕着太后身上的伽南香，和梦里她临死前记了许久的香气分毫不差，她轻轻应了一声“好”，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条去京城的路，梦里她走得心甘情愿，最后落得个横死荒院的下场，这一次不会了。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转，离京城越来越近。
钟离玥依旧觉得恍若梦境，却又无比清醒——这不是前世的轨迹，她避开了晏家那个万丈深渊，选择跟着太后。
行了不知几天，马车外的街道上渐渐喧闹起来，人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褪去了山林的清幽，满是人间烟火的繁华，却也透着让她不安的喧嚣。
“姑娘，咱们到京城了。”
车外传来芳嬷嬷温和的声音，全然不同于前世晏府下人的鄙夷刻薄。
钟离玥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撩起马车一角的帘幕，和小棠一起往外看去。
高耸巍峨的城墙矗立眼前，青砖厚重，气势恢宏，城门上镌刻着苍劲的“京城”二字，往来行人衣着精致，车马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满眼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