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从村委会出来,天都快黑了。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王书记各打了五十大板,让王小虎给孙大彪道了个歉,孙大彪也“大人有大量”地表示不计较了。
但王小虎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孙大彪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他脸上挂了彩,嘴角青了一块,走路的时候肋骨也隐隐作痛。
他没回铁皮屋,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塘北。
离柳芸家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停下了脚步,躲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后面。
柳芸家的院门关着,但屋里亮着灯。
他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妈,我不信,小虎哥不是那样的人。”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陌生。
“你懂什么!”柳芸的声音传出来,又急又气,还带着哭腔,“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孤儿寡母的,拿什么跟人家争?”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这不明摆着是那个孙大彪欺负人吗?”
“算了?怎么不算了?你让我怎么办?去找孙大彪拼命吗?我死了,二柱子怎么办?”柳芸的情绪很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王小虎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给柳芸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他听见那个年轻女人也在叹气。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柳芸的亲戚。她回头对屋里说了句:“嫂子,你别想太多了,我先回了,明天再来看你。”
屋里没有回应。
姑娘摇了摇头,走了。
王小虎在草丛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天彻底黑透了,柳芸家的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慢慢地朝那栋房子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是觉得,他必须得去。
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二柱子已经睡了。堂屋的门开着,柳芸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王小虎的脚像灌了铅一样,站在院子里,一步也挪不动。
柳芸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哭声停了,慢慢地转过身。
看见是他,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看到王小虎脸上的伤,她“啊”地轻呼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小虎看着她,喉咙发干。
“婶子,我……”
他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柳芸没等他说完,就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嘴角的伤,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慌乱地缩了回去。
“你……你跟他打架了?”她的声音里全是惊慌和心疼。
王小虎点了点头。
柳芸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你傻不傻啊!你怎么能跟他动手呢?”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胳膊,但没什么力气,“他是地痞无赖,你惹他干什么?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啊!”
她哭得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王小虎的心,疼得厉害。
他蹲下身,看着她。
“婶子,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口,“是我连累了你。”
柳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关你的事……”她摇着头,“是我命不好……是我命不好……”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
王小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在夜色里不停地颤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烧向孙大彪,也烧向这个操蛋的世道。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在了柳芸的肩膀上。
柳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想把手收回来,但柳芸却突然转过身,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抱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温热的眼泪,透过他薄薄的衬衫,烫在他的胸口。
王小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人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泪水的咸味。
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快。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婶子,别哭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发哑,“有我呢。”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柳芸哭得更凶了。
她在他怀里,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担的惊,受的怕,全都哭了出来。
王小虎就那么抱着她,任由她哭。
他看着院墙外黑沉沉的夜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
他要保护她。
保护这个可怜的女人,和她那个傻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芸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脸红得像块布。
“我……我失态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
“没事。”王小虎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你……你脸上的伤,得擦点药。”柳芸终于找到了话题,她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个小药瓶和一些棉签出来。
“你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王小虎依言坐下。
柳芸拧开药瓶,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散开。她用棉签蘸了些药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脸边。
她的手指很轻,带着点颤抖。
棉签碰到伤口,一阵刺痛。王小虎“嘶”地吸了口凉气。
“弄疼你了?”柳芸赶紧停下。
“没事,你擦吧。”
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柳芸好像也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擦完药,她收起东西,站了起来。
“以后……别来了。”她突然说,声音很低。
王小虎猛地抬头看她。
“那些话,过几天就散了。你再来,他们又要乱说。”柳芸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我……我们以后,还是少来往吧。你的饭,我明天……也不送了。”
王小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她自己好。
但他心里,就是堵得难受。
“婶子……”
“你走吧。”柳芸打断他,“天晚了,快回去吧。”
她始终没有回头。
王小虎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石像。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回到铁皮屋,他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就像他的心情。
他躺在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空落落的。
柳芸的眼泪,她的拥抱,还有她最后那句“别来了”,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
他攥紧了拳头。
孙大彪。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