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卖部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黑乎乎的。
王小虎弯腰钻进去,一股灰尘和劣质香皂的味道呛了他一下。鼻子痒得厉害,差点打个喷嚏。
柜台后面趴着个人。碎花睡衣,长头发散着,是赵艳。
这女人白天基本看不见她正经坐着的时候,不是趴着就是歪着。
听见动静,她抬了抬眼皮,看清是谁之后,坐直了,顺手拢了拢头发。
“哟,小虎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买啥?”
“酱油,盐。”王小虎把空瓶子放在柜台上。
赵艳趿拉着拖鞋走到货架前。她今天没盘头,头发披散着,走动时一甩一甩的。从背后看,腰身还有个形状,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
她在货架前踮了踮脚,够最上面一层的盐。那一排挤得紧,她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来一袋,嘴里嘟囔了一句“谁摆的这么死”。
拿了东西回来,她没急着算账,从旁边搪瓷盆里抓了一把瓜子推过来。
“尝尝,自己炒的。五香味。”
她自己也捏了一颗嗑开,指甲上红指甲油褪了大半,斑斑驳驳的。
王小虎没动那把瓜子。
“多少钱?”
赵艳嗑着瓜子看他,嘴角翘了翘。
“怎么,还怕嫂子吃了你?”她斜着眼笑了笑,身子往柜台上一靠,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的事,我可听说了。”
王小虎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周家嫂子水管坏了,把你叫过去修了半宿?”赵艳凑近了些,热气喷在他耳朵边上,“那娘们,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家男人常年不在,你一个半大小子,可得长点心。”
村子就这么大。喘口气都有人知道。
王小虎往后退了半步。
“没修半宿,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就好了?”赵艳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带着点什么味道。
王小虎不想跟她掰扯这个。
“多少钱?”
“急什么嘛。”赵艳靠着柜台,胳膊肘支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说,她有没有对你不老实?”
“没有。”
“真没有?没请你进屋坐坐,喝口水?”
王小虎脑子里闪过那扇窗户后面的影子。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一共多少钱?”第三遍了。
赵艳噗嗤笑了出来,拿嗑开的瓜子壳指了指他。
“行了行了,逗你玩呢。看把你紧张的。”她直起身,掰着手指头算,“酱油八块,盐一块五,九块五。”
王小虎递过去一张十块的。
赵艳找了五毛硬币,放在柜台上,没往他手里递。
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打了个旋,停住了。
王小虎捏起来揣兜里,拎起塑料袋要走。
“等等。”赵艳又叫住他。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条烟。红双喜,塑封还没拆。
“拿着。”她直接塞进他的塑料袋里。
王小虎把烟拿出来,放回柜台。
“我不抽烟。”
“不是给你抽的。”赵艳把烟又推回来,指甲敲了敲烟盒,“你那鱼塘,麻烦事少不了。孙大彪那种人,这次有周站长帮你说话,下次呢?周站长能天天替你出头?”
王小虎没吭声。
赵艳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冒出来。
“村里办事,烟酒开路。这是规矩。”她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搪瓷盆边上,“给村委管事的递一根,碰见孙大彪那种人塞一包过去,都能少很多麻烦。你信不信?”
王小虎信。
他又不傻。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为什么帮我?”
赵艳吐了口烟,眯着眼看他。
“看你顺眼呗。”
她说得轻飘飘的。
烟夹在手指间,她又吸了一口,这回没急着吐,含了两秒,才慢慢放出来。
“再说了,你一个人撑在这儿……”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卷帘门外面那条土路上,“也挺不容易的。”
那个眼神王小虎看懂了。
是可怜。
不是恶意的那种可怜。是那种过来人看后辈吃苦头时才有的东西。但王小虎不需要。
他把烟放回柜台上。动作很稳,没推,也没扔,就是放下了。
“钱货两清。烟我不收。”
赵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小虎已经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阳光一下子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赵艳站在柜台后面,夹着烟,看着外面那片白花花的光。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两三步就没入了田埂上的热气里。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条红双喜,自己笑了一声。
“臭小子。脾气还挺倔。”
烟扔回柜台底下。她又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嘎嘣响。
嗑了几颗,她又停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倔是倔,倒是个正经人。”
王小虎走在田埂上,心里堵着一口气。
可怜。
他王小虎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可怜了?
爹死的时候没人可怜他。娘改嫁的时候也没人可怜他。他一个人从十四岁活到现在,谁可怜过他了?
他不需要那玩意。
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田里的稻叶哗哗响。那口气散不掉,越走越闷,脚下踩得田埂上的土嘣嘣响。
但走到鱼塘边的时候,他看见柳芸家那个方向升起一缕炊烟。
细细的,白白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口闷气忽然就淡了。
他想起早上那碗面。热的,实打实的。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就是一碗面,放在门口,人就走了。
赵艳说的话他不全认同。但有一句他记住了。
光靠硬气,确实不行。
孙大彪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鱼塘要出鱼,少说还得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得跟村里各路人打交道,不能见谁都竖着刺。
他得动脑子。
回到铁皮屋,把酱油和盐放到灶台边上。柜顶上那个卧着煎蛋的小碗还在,纱布盖得好好的。
他走过去,揭开。
煎蛋已经凉了。边缘有点干,但蛋黄还是溏心的,戳一下能流。
他拿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咸的,香的。蛋黄在嘴里化开,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吃完了,胃里踏实,心里也踏实。
他把碗刷干净,搁回原处。
然后坐在铁皮屋门口,看着鱼塘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太阳升高了,水面上泛着碎光。塘里的鱼苗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下面,一天比一天大。
他得让这个塘,尽快出鱼。
不为别的。
他不想让给他送面的那个人,一直过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