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午,天又闷了起来。
没有一丝风。空气像蒸笼里闷了几个时辰的湿毛巾,黏在人身上,甩不掉。
王小虎赤着上身,只穿了条短裤,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检查围网。
增氧机开了一天,水里的腥味淡了不少,但水温还是偏高。他弯着腰,沿着围网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把挂在上面的水草和杂物一团扯下来。有些缠得紧,他就用指甲掐断,再拽出来扔到岸上。
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泡在水里,是全身上下唯一凉快的地方。
阳光打在背上,汗顺着脊沟往下淌,跟塘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腻。
他正低头清理一段缠了死鱼的网眼,岸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芸的脚步。柳芸走路轻,像猫踩棉花。这个重一些,还带着点碎步的节奏感。
“小虎,在忙呢?”
王小虎抬头。
周家嫂子站在塘埂上,手里拎着个小竹篮,上面盖了块碎花布。
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前几天那件灰扑扑的旧罩衫了。裙子裁得有点短,膝盖上面一截,露出两条白白净的小腿。头发也扎了起来,别了个银色的发卡。
打扮过的。
王小虎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没表现出来。
“嫂子。有事?”
他站在水里没动。
“没事,路过。”周家嫂子笑了一下,“天这么热,你也不怕晒中暑。”
她说着话,眼睛往他身上扫了一圈。胸口,肩膀,手臂。不遮不掩的。
王小虎后背发紧。不是冷,是被盯的感觉。
“干活呢,顾不上。”
“我煮了点绿豆汤,给你端一碗解暑。”她掀开花布,从篮子里端出一只白瓷碗来,“自己煮的,放了冰糖。”
“不用了嫂子,我带了水。”
“水跟绿豆汤能一样?”
她不等他答话,踩着塘埂上的土坡就下来了,蹲下身把碗搁在水边一块平石头上。动作利索,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冰过的,凉快。快上来喝。”
放下碗,她没走。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那个姿势,怎么说呢。
有点像城里人在河边看风景。只不过风景是他。
王小虎在水里站了几秒钟。
算了,一碗汤而已。喝了赶紧打发走。
他从水里爬上来,水顺着身上往下淌,胸口和肚子上的肌肉在日头底下绷着。他没在意这些,随手抹了把脸,走到石头边端起碗。
绿豆汤确实冰过,碗壁上挂着水珠。他仰头灌了大半碗,凉意顺着嗓子眼一路往下走,熨帖。
“慢点儿,呛着怎么办。”周家嫂子看着他喝汤的样子。
“谢嫂子。”王小虎把碗递还过去。
她伸手接,指尖划过他的手背。
不是碰,是划。
王小虎把手抽了回去。
“客气什么呀。”她把碗放进篮子里,抬头看他,“你帮我修水管那事,我一直没找着机会谢你。”
“小事。”
“对你是小事。”周家嫂子叹了一声,“对我,可是大事。家里里外外,什么都得我一个人弄。水管坏了,我拿扳手拧了一个钟头都没拧开。”
她说着低下头去,拿手指抠石头上的青苔。
“你家男人……不常回?”王小虎站着,没坐。
“一年能回一两就算好的了。”她声音低下去,“工地上忙,他说钱要紧。”
停了一下。
“其实钱多钱少,够吃就行了。一个人守着屋子,白天还好,到了晚上……”
她没说完。
王小虎不接话。
周家嫂子等了几秒,没等来回应,自己续了下去:“院子里那排竹子,风一吹就哗哗响。我胆子小,老觉得外面有人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起脸来看他,眼睛水亮的。
换个年轻小伙儿,这一眼就够他红三天脸的。
但王小虎的脑子里这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路过周家院子的时候,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孩,手里不知道划拉什么东西。黑灯瞎火的,他当时没在意。
“你家孩子呢?”他问。
周家嫂子的表情卡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又笑了。
“你说小宝啊。睡得早,小孩子嘛,一沾枕头就没了。”
王小虎看着她。
这个笑有点假。具体哪里假,他说不上来。
“嫂子,我得接着干了。”他没再问,“围网今天得清完,明天还有事。”
“这就赶人啦?”周家嫂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冲他走了一步。
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剩了一只手臂宽。
一股味道飘过来。不是塘里的腥味,是香的。像茉莉花水。村里的女人,很少用这个。
“你看,脸上全是泥。”她抬起手来,手指往他脸上伸。
王小虎身子往后一仰,退了半步。
“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动作有点大。
周家嫂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往前递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一秒。
她脸上闪过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是恼还是臊,混在一起的。但她收得快,手一缩,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自己来。”
她把竹篮挎回胳膊上,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碗先放你这儿,我改天来拿。”
“好。”
“那我走了啊。”
她转身往塘埂上走。裙子被风撩起来一点边角,她也不按,就那么走。
走了四五步,停了。
“小虎。”
“嗯。”
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腰,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以后晚上要是闷得慌,就来嫂子家坐。”
顿了一下。
“灯给你留着。”
说完,不等他回话,转过去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腰也扭得比来的时候明显。
王小虎站在原地。
太阳烤着他的后背,塘水在脚边哗哗地拍。
他低头看了看石头上那只白瓷碗。碗底还剩一点绿豆汤,几颗绿豆沉在里面。
灯给他留着。
什么意思他不是听不懂。
赵艳是撩,带着玩笑的分寸感,逗完了她自己也乐。
这位周嫂子不一样。
她是直接下饵,钩子都不藏。就等着他张嘴。
王小虎抹了把脸上的水。
年轻,壮实,一个人住在鱼塘边上,离村子还有段距离。
在这些长年见不着男人的女眼里,他算什么?
他不想往下想了。
一口把碗里剩的绿豆汤闷了,碗往石头上一撂,哐的一声。
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塘水灌进耳朵,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就远了。他睁开眼,水下面浑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好看不清就对了。
他闷着头游了一个来回,肺快炸了才冒出水面。大口喘气,胸腔一起一伏的。
凉快了。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他重新扎到围网边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手上干活,脑子里想事。
周嫂子那个表情——他问到孩子的时候那一愣——不对劲。
昨晚那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周围黑漆漆的,屋里灯都没开。哪有孩子大晚上不开灯自己蹲在院子里玩的?
还有,她说她胆小怕黑。
胆小怕黑的人,不会让自己孩子一个人待在黑院子里。
王小虎把一团缠在网上的水草拽下来,甩到岸上。
想不通,先不想。
反正这个周嫂子,他得离远点。
不是怕什么。是麻烦。
鱼还没出塘。孙大彪的事还悬着。这种时候,他惹不起任何多余的事。
太阳往西边偏了,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增氧机嗡嗡地转着,气泡一串从水底往上冒。
他弯着腰继续清网,手指被水草磨得有点疼。
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句话。
灯给你留着。
他用力把一截烂绳子从网眼里扯出来,骂了一声。
“留个屁。”
声音掉进水里,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