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破棉门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
连带着门框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糊了半空。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进屋。
那股子冻透了的寒气里,夹着浓烈的大蒜味和劣质旱烟的焦臭,瞬间冲散了满屋子野鸡汤的鲜香。
林深刚喝了一口汤,喉咙还没来得及咽。
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
他偏过头闷咳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扫向门口。
刘彪裹着件油乎乎的旧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那酒糟鼻冻得通红,嘴里嚼着个没点火的烟屁股。
刚进屋,他转头往泥地上“呸”地吐了口浑浊的唾沫。
“哟呵,林家这病痨鬼,还没死绝呢?”
跟在刘彪屁股后面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马老三。
马老三缩着个脖子,两只手死死揣在破棉袄袖筒里。
他抽动着鼻子,两眼放光地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大铁锅。
“彪、彪哥,真他娘的是肉!油汪汪的,肥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狂吸溜那两条快过河的清鼻涕,喉结上下直滚。
刘彪没搭理那锅肉。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已经死死黏在了火炕上。
苏清寒手里的粗瓷碗没端稳,“啪”地一声砸在炕桌上。
滚烫的鸡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立马红了一小片。
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墙角里瑟缩,牙齿上下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雪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她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翻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小丫头死死揪住林深破棉袄的后摆。
手指骨节攥得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林深后腰的肉里。
“深、深哥……他来了……”
她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刘彪看到这对姐妹花,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他搓了搓那双长满黄茧子的大手,咧开嘴。
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
“跑啊,接着跑啊!两个小贱货,害得老子顶着白毛风在山里转了半宿!”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迈了一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刺骨的穿堂风。
“昨儿个在知青点给你们脸了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个老子不仅要把人带回去入洞房,还得把这锅肉端回去当下酒菜!”
林深坐在瘸腿板凳上,压根没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豁口碗。
拿指腹蹭了蹭碗沿沾上的一点油花。
然后又把手在膝盖的破布头上随意擦了两下。
“门板三块钱,下合页两块。你踩了一地雪泥,洗地费一块。”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一共六块钱。掏钱,然后带着你这几条狗,滚出去。”
屋里静了大概两秒钟。
只有灶膛里的一块松木劈柴发出“劈啪”一声爆响。
刘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扯下嘴里嚼烂的烟屁股,狠狠砸在地上。
“操?老子没听错吧?”
他转头看向马老三,拿粗手指戳着自己的鼻子,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乱颤。
“这痨病鬼他妈的跟老子要钱?脑子被驴踢了吧!”
马老三赶紧跟着呲牙咧嘴地笑,趁机往前凑了半步。
“彪哥,这小子估计是饿疯了,搁这儿说胡话呢。咱别理他,这肉快炖烂了,我先给您捞个腿儿!”
说着,马老三那双脏兮兮的黑手,急不可耐地往铁锅边缘伸过去。
还没等马老三的指尖碰到锅盖。
林深脚尖轻轻一挑。
一根带着半截火星子的烧火棍从灶坑边弹了起来,稳稳落在他手里。
“砰!”
烧火棍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铁锅沿上,震起一圈滚烫的鸡汤水花。
水花飞溅,不偏不倚正好崩在马老三的手背上。
“哎哟卧槽!”
马老三跟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尖叫着往后一缩。
他捂着手背在原地直蹦跶,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烫、烫死爹了!”
刘彪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那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牛眼,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了。
在这靠山屯,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动他的手下。
“林深,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
刘彪大吼一声,粗壮的胳膊猛地一挥。
“马老三,带着人去把那口锅端走!那俩小娘们,老子亲自拉回去!”
他仗着自己膀大腰圆,直接无视了坐在板凳上的林深。
大步流星地朝着火炕方向撞过去。
苏清寒吓得闭上了眼睛。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呼吸急促得像是快要喘不上气。
苏清雪躲在林深背后,指甲已经抠穿了那层破棉絮,挠到了林深温热的背脊。
小丫头呼出的热气打在林深的后脖颈上。
带着急促的颤音。
林深能隔着布料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跟筛糠似的。
刘彪嫌林深挡道。
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右手。
直奔林深的破棉袄衣领抓过来。
那架势,是想直接把林深像拎小鸡一样扔出屋去。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老子滚一边趴着去!”
刘彪唾沫星子横飞。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胃酸臭味,直扑林深面门。
林深没躲。
他坐在那条瘸腿板凳上,脊背悄无声息地挺直了。
眼看着刘彪沾满泥垢的手指就要碰上自己的衣领。
林深慢悠悠地把那根还冒着青烟的烧火棍搁在灶台上。
他微微抬起下巴。
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里,骤然卷起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冰碴子。
“想动我的女人和肉。”
林深盯着刘彪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刘彪,你这只爪子,今天怕是别想全须全尾地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