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侯亮平那三辆反贪局公务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后不到半小时,汉东省乃至全国的互联网,彻底炸了。
最先发力的不是官方媒体,而是那些全程跟拍了抄家现场的直播账号。
几十个不同角度的直播录像被网友自发剪辑成各种版本的短视频,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汉东反贪局抄家缉毒英雄,翻出十一点七亿现金,结果全是合法收入!”“税务局长现场认证,祁同伟一年纳税五点三亿!”“三道枪伤曝光,老战友连线泣不成声,全场干警自发敬礼!”“陈岩石逃跑,侯亮平被按头下跪!”
这些视频在各大平台上的播放量几乎是以每秒钟翻一番的速度疯狂飙升。
其中一个剪辑得最为完整的版本,在发布后短短四十分钟内就突破了八千万播放量,弹幕厚到不关掉一半根本看不清画面。
而与之相伴的,是几个话题词条在热搜榜上的狂暴屠榜。
#向祁同伟道歉#——热一,爆。
#湄公河行动是英雄的自传#——热二,爆。
#被公安事业耽误的天才导演#——热三,热。
#陈岩石跑了#——热四,爆。
#侯亮平下跪道歉#——热五,爆。
#五点三亿纳税#——热六。
#祁同伟是缉毒英雄#——热七。
前十个热搜里,和祁同伟相关的占了七个。
这种级别的全网关注度,在近几年的公共事件中几乎前所未有。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评论区里正在发生的一场史无前例的“集体忏悔”。
在热搜话题#向祁同伟道歉#的置顶帖下面,评论区已经盖了上百万层楼。
排在最前面的几条高赞评论是这样的——“我承认,三个小时前我在梁璐的直播间里刷了‘枪毙祁同伟’。现在我在这里公开道歉,祁厅长,对不起。我欠你一个磕头。”
这条评论的点赞量超过了三百万,楼中楼回复里清一色全是“+1”“我也是”“我也有罪”,整整齐齐地排了几万层。
“我是汉东本地人,之前听陈岩石在电视上骂祁同伟,我还跟着骂过几句。现在看到那三道枪伤,我哭了。一个差点死在边境线上的人,我们有什么资格骂他?”
“我就想问一句,那些年我们骂过的人里面,到底还有多少是祁同伟这样的英雄?细思极恐。”
“今天之前我完全不认识祁同伟,今天之后他是我的偶像。被公安事业耽误的天才导演这个称号我服,但我要说——没有公安事业,就没有《湄公河行动》。因为那根本不是编出来的故事,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更有一大批网友自发涌到了梁璐的社交账号下面。
她之前直播时发布的那条“汉东头号贪官祁同伟被抄家”的动态,评论区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刷了上百万条留言,清一色全是两个字——“道歉”。
梁璐当然没有道歉。
她在发现势头不对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了评论区,然后删掉了那条动态,再然后干脆把整个账号都设成了私密状态。
但网友的怒火并没有因此平息,有人已经把她直播时的各种嘴脸截图做成了表情包,配上“枪毙祁同伟”“一百次都不够”等字幕,在全网疯传。
这些表情包和侯亮平被按头下跪的截图、陈岩石仓皇逃跑的动图一起,构成了当天互联网上最火爆的三联表情包套装。
与此同时,官方媒体的反应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下午四点半,人民日报官方微博率先发文。
标题简洁有力——“既是缉毒英雄,也是文化先锋”。
正文中详细回顾了祁同伟在一九九八年边境缉毒行动中的英勇事迹,配发了那枚一等功军功章的高清照片,同时用大量篇幅介绍了《湄公河行动》的创作历程和票房成绩,最后用一句话收尾:“祁同伟同志用自己的生命经历,为中国电影贡献了一部真实、震撼、有力量的优秀作品。英雄不问出处,才华不惧岁月。向缉毒英雄致敬,向文化先锋致敬。”
不到十分钟,新华社的评论文章也出来了,标题更加直接——“五点三亿税款背后的英雄本色”。
文章从一个税务数据的角度切入,详细分析了祁同伟作为汉东省个人所得税缴纳第一人的合法收入来源,然后笔锋一转,写道:“当某些人拿着举报信在省委门口哭天喊地的时候,他们口中所谓的‘贪官’,正在用自己的合法收入为国家的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建设贡献着数亿元的税收。事实胜于雄辩,法律高于表演。”
官媒定调,舆论彻底一边倒。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省级媒体、地方电视台、网络新闻平台,在人民日报和新华社发文之后,纷纷跟进,转发、评论、深度报道,铺天盖地全是正面声音。
汉东省本地的几家报纸动作最快,汉东日报直接撤掉了原本排好的头版头条,临时换上了一个加粗的大标题——“向祁同伟同志致敬!缉毒英雄,文化先锋,纳税楷模”。
而在汉东省委大楼的某个办公室里,气氛和外面的舆论狂欢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对比。
沙瑞金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报纸、一台正在播放新闻的平板电脑,以及一份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
他的右手攥着一张已经被揉皱了的汉东日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平板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侯亮平被那个格子衬衫记者按着肩膀,跪在大理石地砖上,额头触碰地面。
画面下面配着一行红色大字:“反贪局长下跪道歉,全国直播。”
沙瑞金死死地盯着那个画面,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暴怒。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两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往他的太阳穴上敲一记重锤。
“蠢货。”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
不知道是在骂侯亮平,还是在骂陈岩石,或者两个人一起骂。
然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报纸,双手用力一撕——刺啦一声脆响,那张印着“向祁同伟同志致敬”的汉东日报被他撕成了两半。
他狠狠地把碎纸砸在办公桌上,又抓起平板电脑,高高举起,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那台平板也摔个粉碎。
但他最终没有摔。
他缓缓地把平板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三十年的政治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摔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的是下一步的计划,而不是无意义的发泄。
他坐到办公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睁开眼,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城另一处高档公寓里,砸东西的声音已经响了快半个小时了。
梁璐披头散发地站在客厅中央,脚下全是碎玻璃碴和陶瓷碎片。
茶几上的茶具已经全部被她摔光了,电视柜上的花瓶、酒柜里的红酒、书架上的摆件,能摔的全都摔了,不能摔的也被她拽下来踹了两脚。
她的手机被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她社交账号的私密设置页面——所有的评论区都被迫关闭了,所有的私信都积压成了红色的999+,但她一条都不敢点开看。
“凭什么!凭什么!”
她猛地抓起沙发上最后一个完好的靠枕,用尽全力砸向对面的墙壁。
靠枕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然后无力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片碎玻璃中间。
“他祁同伟凭什么!当年跪在操场上求我嫁给他,现在倒成了英雄了?他算什么东西!”
她又抓起手机,想要再发一条动态骂几句,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最终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虽然蠢,但还不至于蠢到看不清现在的形势——全国人民都在向祁同伟道歉,人民日报都发了表扬文章,她这个时候再跳出去骂,等于把自己的脸送上去让全国人民打。
她恨恨地把手机砸回沙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
手机忽然响了。
梁璐愣了一下,一把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父亲。
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手指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哭腔:“爸!你看到了吗!祁同伟他——”
“闭嘴。”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冰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块冰,没有一丝温度。
梁群峰的声音不高,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梁璐瞬间噤声,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不准再开直播,不准再发任何东西,不准接受任何采访。听明白了吗?”
“可是爸——”
“听明白了吗?”梁群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像是一把钝刀刮过铁皮,刺耳而压迫。
梁璐浑身一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听……听明白了。”
“挂了。”
电话挂断。
梁璐呆呆地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而在汉东大学的家属楼里,另一通电话刚刚接通。
高育良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人民日报的评论文章,一个是新华社的深度报道,还有一个是热搜榜单的实时页面。
他看着那满屏的“爆”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已经存了三年、但从不轻易拨打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而从容,和几个小时前别墅里那个面对千军万马依然淡定泡茶的男人毫无二致。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三分欣慰,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同伟啊,你这一手,可真是把沙瑞金的脸都打肿了。”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得意忘形的味道:“老师过奖了。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而已,打脸这种事,得靠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才行。”
高育良哈哈笑了两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是真高兴。
三年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沙瑞金一步一步在汉东布局,拉拢李达康,架空赵立春的残余势力,扶持侯亮平这个孙猴子来搅局,步步紧逼,气势汹汹。
而高育良自己呢?他只能以退为进,隐忍周旋,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每一招都接得异常艰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最得意的学生,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一巴掌扇了回去。
这一巴掌扇得又响又脆,扇得全国皆知,扇得沙瑞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接下来什么打算?”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这一仗赢得漂亮,但沙瑞金不会善罢甘休。梁群峰也不会。你今天扇了他们一个耳光,他们明天就会想方设法扇回来。”
“学生知道。”祁同伟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们能用的招数无非就那几样。抄家抄不动,就会查山水集团。查山水集团查不动,就会查我身边的人。查我身边的人也查不动,就会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具体的安排——他了解祁同伟,这个学生做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三年前他敢把十一点七亿现金码在床上等着人来抄,就意味着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后手全部堵死了。
“好。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说。”
“多谢老师。对了——”祁同伟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玩味,“老师觉得,沙书记现在在干什么?”
高育良嘴角微微一弯:“大概在擦脸上的巴掌印吧。”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电话线两端交汇,像是两只老狐狸在隔空碰杯。
而就在高育良和祁同伟通话的同时,另一通更加隐秘的电话,也在汉东省的通讯网络中悄然接通。
梁群峰坐在自家书房的老式皮椅上,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加密座机。
这部座机是他从省委副书记任上退下来时唯一带回家的东西,线路直通省委机要局的加密交换台,通话内容不会被任何常规手段监听到。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缓缓拨动了那个已经记了二十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梁群峰的声音苍老而阴沉,像是深冬里凝固的冰水,“今晚,老地方,八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沙瑞金同样低沉的声音:“好。”
梁群峰挂掉电话,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他的手指枯瘦而有力,指节突出,像是老树的根须。
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阴鸷的光芒,像是冬眠的蛇在缓缓苏醒。
祁同伟。
这个三年前还跪在自己脚下、求着娶自己女儿的男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怪物。
他有钱——十一亿的合法现金。
他有名——缉毒英雄的光环加上票房冠军的光环,双重加持,金光闪闪。
他有靠山——高育良那条老狐狸在他身后站得稳稳当当。
他还有民心——现在全网的网友都在向他道歉,全国人民都在叫他英雄。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扳倒的了。
梁群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残霞,映在他枯槁的脸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锈迹。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