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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液晶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稳定下来之后,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个坐在旧军装里的老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他的头发白得像深冬的雪,眉毛稀疏,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屏幕幽暗的光线里仍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看到祁同伟的一瞬间,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祁哥?”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突然决堤的情绪,“祁哥!真的是你!”

祁同伟把手机举正,好让镜头能完整地拍到自己。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那枚军功章上,隔着冰冷的金属,他能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老马,是我。”祁同伟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怼人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的战友时才会流露的温度,“别激动,你心脏不好,悠着点。”

屏幕里那个被叫做老马的老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身后的铁架子,发出咣当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凑近屏幕,瞪大眼睛看着祁同伟敞开的衬衫和胸口上那三道狰狞的疤痕,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是这三枪……就是这三枪……”老马的手伸向屏幕,粗糙的手指在镜头前颤抖着,像是想要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去触摸那三道伤疤,“第一枪打穿左肺,第二枪打进肝脏,第三枪擦着心脏……那天你在手术台上待了七个半小时,我在走廊里跪着磕了三个钟头的头,求老天爷别把你带走……”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

“二十多个兄弟……活下来的只有七个……要不是你留下掩护,我们谁都跑不掉,全都得死在那片林子里!祁哥,你这条命,是替我们七个死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

那些举着摄像机的记者们,此刻连快门都忘了按,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泣不成声的老兵,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被泪水泡得含混不清的讲述。

老马身后的那十几个穿着旧军装的人,此刻也全都红了眼眶。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对着镜头刷地敬了一个军礼,手臂举得笔直,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那个军礼里。他的嘴唇死死抿着,一个字都没说,但眼泪已经在脸上淌成了河。

还有几个年长的阿姨——当年缉毒大队的警嫂——已经泣不成声,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对着镜头哑着嗓子喊道:“祁队长!我们家老张走了三年了,走之前还念叨你,说欠你一条命!”

弹幕彻底绷不住了。

屏幕上的留言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狂倾泻,不是那种平时看热闹的刷梗和调侃,而是一条又一条带着泪水的真情实感。有人打出“致敬英雄”,紧接着几千条几万条同样的弹幕把屏幕完全淹没。有人在哭,有人在敬礼,有人把自己当过缉毒警的家人也搬了出来。整个直播间变成了一片感动的海洋,观看人数突破了两千万。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十几个老战友挥了挥手,然后又转回来,面朝镜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今天打开视频,不是来哭的,是来作证的。”

他伸手指着屏幕上祁同伟胸口那三道疤痕,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这三枪是怎么来的,每一枪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枪,祁哥把最后一个防弹衣脱给了新兵小刘,自己顶着子弹往前冲,五六式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血喷了我一脸!第二枪,翻墙的时候毒贩的散弹枪从侧面打过来,祁哥用身体挡住了火力,十二颗钢珠打进他身体里,我们抬着他跑的时候他还在说‘别管我,你们先走’!第三枪,他推着我翻过墙头的时候,一颗子弹从背后打过来,正中胸口!我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

老马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他当时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我以为他要交代遗言了——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整个客厅里没有人敢出声。记者们屏住呼吸,干警们攥紧了拳头,高小琴死死咬着下唇。

“他说——”老马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在镜头前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快走……别管我……告诉爸妈,儿子没给他们丢人’。”

屏幕前的高小琴再也控制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正在执行搜查任务的干警中,有几个人悄悄摘下了帽子,低下了头。刚才第一个敬礼的那个年轻干警,此刻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出来的。

“后来我听说有人在查祁哥,说他是贪官,说《湄公河行动》是他找人代写的——”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凛冽的怒火,“放他娘的狗屁!”

“《湄公河行动》我看了不下十遍!带着我们那七个活下来的老兄弟一起看,坐在电影院里哭得跟狗一样!电影里那个主角冲进毒贩老巢的战术动作,是我们当年在边境线上拿命练出来的!主角替战友挡子弹的那个场景,就是祁哥当年替我们挡枪的重现!还有那些缉毒场景——渗透、侦查、收网、交火——每一个细节,每一种绝望,每一丝希望,都是我们真刀真枪经历过的!”

老马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心脏,又指着屏幕上祁同伟胸口的那道疤痕。

“我跟你们所有人说——没有亲身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绝对写不出那种感觉!没有替战友挡过子弹的人,绝对写不出那种牺牲!《湄公河行动》就是祁哥写的,只有他能写,因为那里面每一个画面,都是他用命换来的!我马建国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老马身后的战友们齐刷刷地点头,瘸腿的中年男人举起拐杖,嗓音嘶哑地吼了一声:“我们也担保!”

十几个老战友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声沉重而滚烫的闷雷,透过屏幕,砸进了别墅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砸进了直播间两千万观众的心里。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曾经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看着他们老去的面容和被岁月摧残的身体。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意。

客厅里,孟局长摘下了眼镜,用袖子擦拭着眼角。他转过身,对着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祁厅长……受委屈了。”

高小琴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挺直了腰杆,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姿态,但她的眼眶分明还是红的。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完税证明,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而现场的记者们终于回过神来。

一个资深法制记者猛地扛起摄像机,镜头死死对准祁同伟,对准他胸膛上那三道枪伤,对着耳麦低吼了一声:“导播!切全国直播信号!现在!立刻!”

不到三十秒,#祁同伟是缉毒英雄#的话题空降全国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血红血红的“爆”字。话题页面上,那段老马泣不成声作证的视频被疯狂转发,播放量以每秒钟数以万计的速度飙升。评论区里,所有质疑的声音被铺天盖地的“致敬英雄”彻底淹没,偶尔有冒出来试图带节奏的账号,在几十秒内就被网友自发举报到封号。

侯亮平站在原地,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副银光闪闪的手铐,但那只手抖得已经快握不住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颜色,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说句场面话找补回来,但他的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刚才敬礼的那几十个干警——现在全都在看着他,用那种沉默的、克制的、但分明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的内容,他读得懂。

陈岩石的脸色比侯亮平更难看。

老爷子坐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拐杖的两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浑浊的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敢看屏幕上的老战友,不敢看那些敬礼的干警,更不敢看茶几上那个装着军功章的木盒子。

他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像是“不可能”“怎么会”,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视屏幕上、集中在老战友的证词上、集中在直播间疯狂刷屏的弹幕上的时候,一个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细节发生了。

陈岩石缓缓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的动作轻得近乎鬼祟——先是把拐杖无声地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地把身体从椅子上挪下来,整个过程慢得像是在播放慢动作,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弯着腰,缩着脖子,那种曾经在省委门口哭天喊地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畏缩。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围,退到了靠近厨房走廊的那个阴影角落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聚焦在那三道枪伤上,聚焦在老战友泣不成声的面孔上。记者们的镜头追着祁同伟,干警们的目光追着军功章,直播间的观众追着每一个让人热泪盈眶的瞬间。

就在这片感动与震撼交织的喧嚣中,陈岩石,那个三个小时前还站在省委门口用拐杖敲着地面、当众宣称“祁同伟枪毙十次都不够”的陈岩石,悄然转过了身。

他佝偻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摸索着向前,脚步又碎又急,像是身后有一百条恶犬在追着他咬。他穿过厨房走廊,摸到了别墅后门的位置,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拧开门把手。

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道刺眼的午后阳光劈了进来,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写满了仓皇的老脸。

然后他侧着身子挤出门缝,像一条褪了皮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别墅。

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陈岩石呢?”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角落那把椅子。

椅子空了。

拐杖还横放在椅子旁边,金属的杖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但椅子上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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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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