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野猪肉分完后,黄榜村热闹了整整半天。
谁家锅里都飘着肉香。
张婶端着碗,边吃边骂:“大黄这狗东西,祸害归祸害,是真能耐。”
赵老六啃着猪蹄,腿上还缠着布条,跟着连连点头:“以后别叫大黄了,得叫黄霸天。”
田小虎听得直乐。
院门外,大黄正叼着半截草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往外走。
它身后跟着七八条公狗。
一条条排得整整齐齐。
最前头那只小黑狗走两步就回头看大黄,尾巴甩得飞起。
大黄眼皮都不抬一下。
偶尔打个响鼻,那群狗立刻停步。
田小虎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嘴角直抽。
“你小子混得比我还快啊。”
大黄斜了他一眼。
带着狗群出了巷子。
没多久,村道上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田小虎笑出了声。
这日子,终于有点奔头了。
田小虎拎起弹弓,背上破竹篓,出了门。
他打算上山再弄点野味。
现在他眼力准,手劲足,山里的野鸡野兔见了他算倒霉。
狗牙山脚下有片小树林。
平时村里人少来。
一是树密,二是蚊子多,三是再往里走就是旧坟坡,晚上偶尔能听见猫头鹰叫。
田小虎走到林子边,耳朵动了动。
窸窸窣窣。
不是野鸡刨土。
也不像兔子钻洞。
声音很轻,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田小虎停住脚。
“有人?”
他弯下腰,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茅草,顺着声音摸过去。
树荫深处,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后头露出一截碎花裙摆。
田小虎眯起眼。
这裙子他熟。
黄榜村能把碎花裙穿得这么顺眼的,就一个人。
林玉儿。
田小虎没急着出声。
他放轻脚步,绕到侧面。
林玉儿背靠树干坐着,膝盖并在一起,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
她看得很专心。
马尾辫垂在肩头,白净的耳朵透着血红。
一阵风吹过,书页翻起一角。
封面上画着个衣衫半解的女人。
下面三个大字。
《春闺录》。
田小虎嘴角直抽。
好家伙。
村花啊村花。
平日里见人说话轻声细语,王莽搭讪都嫌脏。
结果躲林子里看这个?
人不可貌相。
村花不可细想。
林玉儿眼皮都没抬。
她咬着下唇,手指攥着书角,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紧要处,脚尖还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田小虎摸了摸鼻子。
他本想悄悄走开。
可脚底下那股坏劲儿冒了出来。
不逗一下,简直对不起老天爷安排的这场戏。
他抬脚,重重踩在一根干树枝上。
“咔嚓。”
林玉儿整个人一颤。
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抬头,对上草丛边的田小虎,脸连着脖子通红。
“田小虎!”
声音发颤。
她手忙脚乱把书往背后藏,膝盖并得更紧。
“你、你怎么在这儿!”
田小虎慢悠悠走出来,脸上装得一本正经。
“我还想问你呢。林大才女不在家绣花读诗,跑小树林里研究啥学问?”
“没、没什么。”
林玉儿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树干。
“我就是……看书。”
“看书好啊。”
田小虎点点头,伸手一捞。
林玉儿反应慢了半拍。
小册子被他抽了出来。
“还给我!”
她急得扑上来抢。
田小虎胳膊一举。
林玉儿踮起脚,手指够不到。
两人挨得近,皂角味直往鼻子里钻。
田小虎低头看她。
这丫头脸红得厉害,眼神又急又羞,偏偏还强撑着不肯服软。
胸口起伏剧烈。
眼神慌乱。
田小虎挪开目光,翻开封面,啧了一声。
“《春闺录》,嚯,村花,你这品味够可以的啊。”
林玉儿脸更红了。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田小虎把书举高,“你先告诉我,这玩意儿哪来的?”
“要你管!”
“镇上买的?”
“不是!”
“别人借你的?”
“不是!”
“那就是偷的?”
“田小虎!”
林玉儿气得跺脚。
她这一跺,脚边落叶飞起几片。
田小虎乐出声。
“行行行,不问了。再问你该咬人了。”
林玉儿伸手还要抢。
田小虎往旁边一躲。
她扑了个空,差点撞进他怀里。
田小虎伸手扶住她肩膀。
掌心刚碰上,林玉儿身子一僵。
田小虎也顿了顿。
这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发颤的睫毛。
林玉儿抬头瞪他,眼里却没多少凶意。
“还给我。”
声音低了。
田小虎收起坏笑。
林玉儿跟李美兰不一样。
李美兰是熟透的桃子,风一吹就带香。
林玉儿还站在枝头,表面端着,心里却藏着火。
这种秘密一旦被村里人知道,那帮人能把话说得比粪坑还臭。
田小虎嘴贱归嘴贱,不干那种毁人名声的事。
他把书合上,递过去。
“拿着。”
林玉儿愣了一下。
“你不笑我了?”
“笑完了。”
林玉儿咬着唇,把书接回去,飞快塞进怀里。
塞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用双手按住。
田小虎偏过头,当没看见。
“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林玉儿盯着他。
“你就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
“嘴上没门,满肚子坏水。”
“评价挺准。”田小虎点头,“但我坏得有分寸。”
林玉儿一时没接上话。
林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大黄的叫声。
紧接着一群狗跟着叫,声势浩大,像是在村里开堂会。
田小虎朝那边看了一眼。
“听见没?现在我家狗都成村干部了。我田小虎说话,也算有点分量。”
林玉儿嘴角微翘。
很快又绷紧。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
“你就咋?”
林玉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跟你没完。”
田小虎乐了。
“这威胁不够狠啊。王莽放狠话都比你顺口。”
听到王莽,林玉儿眉头皱紧。
“别拿我跟他比。”
“行,不比。他是癞蛤蟆,你是白天鹅。”
“谁是白天鹅。”
“那你是啥?”
林玉儿抱着书,别过脸。
“反正不是你嘴里的那些东西。”
田小虎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接话。
他以前逗林玉儿,只图她长得俊。
今天这丫头不端着,不装清高,会脸红,会慌。
还偷偷看这种闲书。
田小虎收起弹弓,往后退了两步。
“行了,我上山打野味。你继续……读书。”
他故意把“读书”两个字咬重。
林玉儿瞪他。
“田小虎!”
田小虎立刻举起三根手指。
“军人荣誉,绝不外传。”
林玉儿气笑了。
“你又不是军人!”
“那就换一个。”田小虎想了想,“黄霸天荣誉。”
“更不靠谱!”
“那没办法了,我家最讲信用的就是它。”
林玉儿终于笑出声。
笑完,她又赶紧抿住嘴。
田小虎背着竹篓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林玉儿的声音。
“田小虎。”
他回头。
林玉儿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抱着那本《春闺录》。
树影打在她发烫的脸上。
“今天的事,你真不能说。”
田小虎看了她一眼。
“我田小虎再混,也不拿姑娘家的脸面换乐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
林玉儿却听得真切。
她愣在原地,眼里的防备散了些。
“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田小虎挑眉。
“记账了啊。以后我找你讨,你别赖。”
“看你要什么。”
“放心,不要你命。”
“你敢。”
林玉儿又瞪了他一眼,抱着书从另一边小路跑了。
远处,大黄带着狗群从村道尽头跑过,嘴里依旧叼着草,后面七八条公狗跟得整整齐齐。
黄榜村的风吹过小树林。
叶子哗啦啦响。
田小虎看了眼林玉儿消失的小路,又看了看山上。
今天这趟野味还没打着。
倒先撞破了村花的私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