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马小燕在法院执行局当执行员。长发,素面,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身材爆炸,长相不算一眼惊艳,但属于越看越得劲的类型。
一条八成新的半自动生产线,动辄数十万,这事她说了不算。
但她能牵线搭桥。
没她在中间铺垫,别说谈价格,连庭长的面都见不着。就算见着了,人家也只会公事公办,按照流程一步步走。
法院办事,懂得都懂,一套流程走下来,一年半载都算快的。
送礼不在贵,在巧。
许阳花这两百块钱,就是为了让马小燕脸上有光。
马小燕笑着收下水果,转头招呼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过来分。
几箱水果很快就分完了,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平时来机关办点事,这个不在,那个出差的,遇上好事,个个都在。
马小燕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我带你去找庭长。”
许阳冲刘志远和姜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俩先在这儿等着。
两人来到庭长办公室的门口,马小燕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进!”
周博涛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的目光越过镜片上沿,落在门口两人身上。
“庭长,这位是许阳,他想了解一下自行车厂设备拍卖的事。”
周博涛皱了皱眉,看向马小燕。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怎么带这种人过来了?
这种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周博涛见得太多了。
消息灵通,路子野,胆子大!
一旦听说法院有拍卖,就托各种关系找上门,想用极低的价格把设备弄走,再转手卖给私营企业或者南方来的贩子。
他们不费什么力气,中间倒一手,就能赚走最大的差价。
周博涛对这种做法,算不上深恶痛绝,但绝对敬而远之。
不是他有多清高,而是这种小混混,一旦沾上,就像踩上嚼过的口香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今天给他方便,他明天就能拿这个当把柄来要挟你。
这些人不懂规矩,没有原则,更没有底线,他可不想被这种小混混拿捏。
周博涛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马小燕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从没求他办过事。今天难得开一次口,他实在不好一口回绝。
马小燕多聪明,周博涛那一眼,她全看明白了。
“庭长,这是我弟弟,跟那些人不一样,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要是敢整那些歪门邪道,不用您开口,我当场抽他。”
马小燕说这话,就是在用自己的信誉给许阳做担保。
周博涛叹了口气。
“小燕啊!唉......你去帮我倒杯茶吧!我先听听你弟弟是什么想法。”
“好!那你们先聊!”
马小燕笑着应了一声,庭长哪是要喝茶,这是要清场。她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屋里两人。
许阳一直在观察周博涛。
在这种场合,话多并不是好事,说错话更是大忌,他得先摸清周博涛的性子。
面相这玩意儿很神奇,往往能从眉眼神态,大致揣测出一个人的脾性。
周博涛面相方正,眉骨高,鼻梁直,嘴角下撇,这般模样的人,一般不会死要钱,他们很珍惜自己的羽毛。
既然如此,他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就不能用了。
直接送钱,不光不好使,还会起反作用。你越提好处,他越觉得你上不了台面。
得换个路子。
“周庭长,跟您说句实在话,其实我也不想要这批设备。白山牌自行车作为东北三省的龙头老大都倒了,自行车好不好做,您比我清楚。”
许阳掏出工商银行的存折,故意翻开,往前推了推。
“现在银行五年期存款利率百分之九,我六十多万存进去,一年什么都不用干,光吃利息就有五万八千五。
您说,我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去折腾一个夕阳产业?”
周博涛等着他往下说,本以为许阳是想通过关系过来捡漏,这种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兜里掏不出几个钢镚。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是有实力的。
他心里更疑惑了,既然你不看好,还整这出干嘛?
“可我还是来了!钱存在银行里,就是一堆死数字。一想到铁西区二十多万人没活干,我却天天躺着吃利息,我就睡不着。
很多人一家三代都在同一个厂里上班,现在厂子一倒,收入彻底断了,他们的日子难以为继啊!”
周博涛十根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许阳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
可他是执行局的庭长,不是管就业的区长。面对这样的局面,除了无奈,他别无他法。
许阳看着他的表情,语气缓了缓。
“周庭长,我这人没什么文化,漂亮话也不会说。眼下我能做的,就是办个厂子,多招些工人,也算是为国家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说完这句,他便收了声。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博涛再看许阳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这番话,直击他的灵魂。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从一个小混混嘴里听到这么有格局的话。
周博涛站起身,拉过一把椅子放到许阳身边。
“小许你先坐。”
“周庭长,您太客气了。”
周博涛又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的距离,瞬间从办公桌两端,拉近到了面对面。
“我要先跟你道个歉,是我从门缝里看人了。跟你说句实在话。自行车厂那批设备,不是没人要,只是他们开的价实在离谱。
一台进口设备,当年进价四百五十万,他八万就想拿走。八万啊!连运费都不够!”
许阳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我不懂设备好坏,但我知道什么叫公平。八万买四百五十万的设备,这不是做生意,是抢。!”
周博涛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许阳见火候差不多了,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正题。
“周庭长,其实我也可以等法院慢慢走流程。但一套程序下来,公告、竞价、公示、交割,少说一年半载。
我等得起,那些等着上班的工人等不起啊!厂子早一天开工,他们就能早一天拿薪水。”
周博涛脸上满是欣赏。
“小许!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心,实在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