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博涛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递了过来。
“这是自行车厂要拍卖的厂房和设备资料，你先看看。”
“谢谢周庭长。”
卷宗里夹着厚厚一沓清单，列着设备名称、型号、购置原价与评估价格。
沈市自行车厂的设备规模，远比许阳预想的要大得多，光是生产线就有几十条。
一条国产生产线，原价一百零五万，流拍两次后，法院的评估价已经跌到了二十八万。两条进口生产线，原价四百五十万，如今更是缩水到五十万。
他合上卷宗，略一沉吟。
“周庭长，自行车厂的副厂长就在燕姐办公室等着。我能不能让他过来，帮着参谋参谋？”
周博涛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小事，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没一会儿，刘志远就小跑着过来了。
许阳也不跟他客套，直接把卷宗推过去。
“老刘，你跟我说说，国产生产线跟进口生产线，到底差在哪儿？”
刘志远没有看卷宗。他在自行车厂干了二十年，这些东西都装在他脑子里，根本不用翻资料。
“主要差在三个地方，首先是精度。
国产线用的是GLJ-1自动焊机、冷挤压机和轮旋工装，焊接精度在正负一毫米。进口线用的是焊接机器人加上PLC中控，精度能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其次是自动化。
国产线大部分工序要靠人工上料，工人把管子搬上去，焊完了再搬下来。进口线是全自动联线，管子从这头进去，车架从那头出来，中间不需要人动手。
最后是产能，这也是最大的差别。
一条进口生产线，一年能产一百万辆自行车。国产一年产能在十万辆左右，相差十倍！”
许阳在心里捋了一遍：说白了，进口线贵点，但产能大、省人工。
“老刘，你知道捷安特吗？”
刘志远一愣，“当然知道。这玩意儿价格卖得老高，关键还挺火，真气人。”
许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咱们这条国产生产线，能不能造出捷安特那样的自行车？”
“必须能啊！捷安特在华夏卖的车，所有配件走的都是国内渠道。”
许阳有点懵：“你的意思是，捷安特用的配件，全是咱国内产的？”
刘志远摊了摊手。
“可不嘛！捷安特说白了就是个牌子，他们主要做设计，配件都是咱们这边造的。
要是把永久、飞鸽，拆开跟捷安特比一比，无非就是人家的漆水好一点，架子造型看着洋气一点，其他的大差不差。”
这个操作他有点熟悉啊，不就是讲故事吗？
换个好看的外壳，贴个洋气的标，讲个“运动自行车”的故事，老百姓买了还觉得自己挺时髦。
这跟他前世包装网红、炒人设，一毛一样。
谁的屁股都不是游标卡尺，零点三毫米和一毫米的差别，谁能感觉得出来？
更关键的是，进口生产线要是坏了，还得等厂家派人来修。人从国外飞过来就得好几天，换个零件还要提前订货，一来一回个把月过去了。
国产线就不一样了。零件遍地都是，实在不行，自己拿机床车一个出来。
铁西区最不缺的就是手艺人。
许阳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当着周博涛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
“周庭长，我想要两条国产生产线。老外的东西是好，但我办厂的初衷，不单单是为了赚钱，更想多创造些就业岗位。
要是买了进口生产线，人工是省了，可那些本来能上岗的工人，不就没活儿干了？”
这番话说完，周博涛看他的眼神愈发柔和。
许阳趁热打铁。
“庭长，我这一下拿两条国产线，您看价格能不能再往下走走？毕竟后面还要备原料、开工资，到处都得用钱。”
周博涛不禁有些动容，人家一个小混混，在大是大非面前都有这样的觉悟，他自然不能差事儿。
“小许，价格这事我没法给你打包票，但我会尽量争取。具体能到多少，我明天给你准信。”
周博涛没有把话说死，哪怕他有十足的把握。
合议庭的几个同事，跟他共事多年，他只要开口，没人会驳这个面子。
这事可做可不做，全看他想不想做。
想做，就有十足把握；不想做，他有一万个理由。
眼前这个年轻人，乍看像个不入流的混混，可一番交谈下来，周博涛发现此人心中有格局，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
既然不违反原则，这样的忙，帮一把又何妨？
“周庭长，太谢谢了！”
许阳见他心情不错，顺势开口：“周庭长，还有个事儿想跟您打听一下。”
“你说！”
“咱们法院这边，有没有要拍卖的厂房？”
周博涛笑了，伸出手指虚点着许阳，摇了摇头。
“你啊你，这是把我这儿当成古玩市场，专程过来捡漏了？”
许阳嘿嘿一笑，大大方方地认了。
“让您见笑了，实在是没办法。兜里就这么多钱，必须省着点花。要是条件允许，我直接上三条生产线，再多招点工人。”
周博涛收了笑，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
“小许，你心是好的，想法也没错。但是办企业不是做慈善，得先让自己活下来，才能帮别人活下来。你自己赚到钱，才能给更多人提供饭碗。”
他神色严肃。
“我可不想过段时间，在拍卖的厂子里头，看到有你许阳的名字。”
许阳正色道：“多谢周庭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周博涛也是点到为止。他只是看这个年轻人顺眼，多提醒一句罢了。
说多了，就惹人生厌了。
“行了，说说吧，想要什么样的厂房？有什么具体要求？”
这个时期破产的国营厂子太多了，厂房遍地都是，完全是买方市场，只是政府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
那还客气什么？尽管开口呗！
“庭长，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厂房最好是现成的，拉上电就能用。价格越便宜越好，面积越大越好，位置也尽量好一点，方便工人上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