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以宁是在一片极其陌生的安宁中醒来的。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血液凝固的黏腻感,没有队友临死前撕裂空气的尖叫。
她睁开眼,入目是鹅黄色的帐幔,晨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渗进来,将整个床榻染成一片温润的颜色。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昨夜残留的安神药气息,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末世六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安静”中醒来过了。每一次睁眼都是应激反应——手边必须有武器,耳朵必须捕捉到三丈内任何细微的响动,身体必须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从“沉睡”到“战斗”的切换。
可今天,她是被生物钟唤醒的。
自然而然地,像末世之前那些平凡得让人想重来的日子。
顾以宁偏头看去,枕边整整齐齐,被褥已经凉透。康熙应该是很早就起了。
她坐起身,床帐微微晃动。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脚步轻而急,随之而来的是烟雨刻意压低的声音:“主子醒了?”
帐幔被轻轻撩起,挂在两边的铜钩上。晨光一下子涌进来,顾以宁下意识眯了眯眼。
烟雨和碧玉已经端着铜盆、巾帕、青盐等物候在一旁,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漱盂和茶盏。动作熟练,显然训练有素。
“什么时辰了?”顾以宁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回主子,刚过辰时。”烟雨一边答话,一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皇上卯初就起了,走的时候吩咐不许叫醒主子,说让主子多睡会儿。”
顾以宁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气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驱散了残存的倦意。
“梳洗吧。”她掀开被子下床。
烟雨和碧玉立刻上前伺候。烟雨的手很轻,先用篦子将她的长发通开,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碧玉在一旁递首饰——顾以宁留意到,碧玉挑的全是素净的式样:白玉簪、银扁方、珍珠耳坠,没有一件带颜色的。
原主在女儿走后,确实一改从前的华丽,穿戴一律从简。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但顾以宁知道,这在康熙眼里,未必是好事。
昨晚那句“你要好好的”,听着是怜惜,但帝王之怜从来不是无条件的。若她一味沉溺于丧女之痛,穿素服、戴素银、以泪洗面,康熙初时或许心疼,时日一长,便会觉得她在怨——怨他没护住女儿,怨他赶不回来。
后宫里的女人,可以伤心,但不能让皇帝觉得你在怪他。
这是原主用一生都没想明白的事。
“今日换个样子。”顾以宁语气平淡,“选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
碧玉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欣喜取代:“是,主子。”
烟雨也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碧玉手里接过那支红宝石步摇,轻轻簪在顾以宁发间。
顾以宁看着镜中的自己。赤金的扁方横插在发髻上,红宝石步摇垂在耳侧,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光泽温润而内敛——不似从前那般满髻珠翠的张扬,却也不是近日那副素到极致的清苦。
比素净多一分颜色,比奢华少三分珠光。
恰好。
烟雨手巧,不多时便梳好了一个两把头,发髻乌黑油亮。她最后在鬓边别了一朵鹅黄色的绒花,衬着晨光,倒有几分鲜嫩。
顾以宁看向镜中。
镜中的人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还带着病后的淡粉色,不施脂粉也有一番清丽之态。这是佟佳氏的脸,佟佳氏的身体,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末世的六年,把一个普通女人磨成了一块铁。
她看着镜中那双过于冷静、过于清醒的眼睛,微微垂下睫毛,将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情掩藏起来。
“主子今日想穿哪件衣裳?”碧玉已经打开了衣柜。
顾以宁走过去,目光从一件件衣裳上划过。太艳的不要——她毕竟是新丧之人的身份;太素的也不要——昨日康熙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想看到她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的手指停在一件月白色的暗花缎袍上。
月白,清冷而不凄凉。暗花纹,低调却有质感。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极细的银线边,在光线下隐隐发亮。
“这件。”
碧玉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她将袍子取下来,和烟雨一起伺候顾以宁穿上。月白色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但配上发间那支红宝石步摇,便不显得病态,反倒有一种清冽的美。
顾以宁站在穿衣镜前,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
不是原主从前的样子——从前太张扬,招人嫉恨。
也不是前几日的样子——前几日太素净,招康熙不喜。
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中间态,这样的皇贵妃,康熙看了才会安心。
“主子今日气色好多了。”烟雨在身后笑着说。
“可不是。”碧玉接过话头,语气轻快了不少,“昨夜皇上来了之后,主子睡得也踏实了。”
顾以宁透过镜子看了碧玉一眼,没有接话。
碧玉大约是觉得“皇上来了”和“主子睡得好”之间有因果关系。
不过这也算是对灵魂与身体融合带来的反应有了解释。
“主子?”烟雨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嗯。”顾以宁回过神,“摆膳吧。”
“是。”烟雨应声,转身出去传话。
顾以宁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承乾宫的琉璃瓦,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过片刻早膳依次摆到东次间。
顾以宁在东次间坐下,看着面前十几道菜,沉默了片刻。
燕窝鸡丝、鸭子薰片月宫、白菜鸡翅肚子、清炒时蔬、燕窝粥……
十八道。
她一个人,十八道菜。
末世十年,她吃过泥土、树皮、老鼠肉,最惨的时候连发了霉的馒头都要分成三顿吃。现在面前摆着十八道热气腾腾的菜,光是看一眼,胃里就翻涌起一种复杂的酸涩——不是反胃,是那种“过量的冲击”带来的不适。
“主子,可是不合胃口?”烟雨见她不动筷子,小心翼翼地问。
“无事。”顾以宁说。
顾以宁拿起银筷,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顾以宁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粥、半碟菜、一块藕粉糕,便放下了筷子。
“主子再用些吧?”烟雨心疼地看着她,“这才吃了多少……”
“够了。”顾以宁站起身,端起茶杯漱了口,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她吃不下太多。因为身体还没恢复,一次吃太多反而会难受。
“撤了吧。”
碧玉带着小宫女们撤去碗碟,不一会儿,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被端了上来。
“主子,药好了。”碧玉双手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顾以宁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趁宫女没注意,悄悄用试纸又试了一次,无毒。
顾以宁微微松了口气,确认没有看错,将药碗端起来,一仰头喝尽了。
药碗见了底,苦涩在舌尖慢慢散开。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顾以宁放下手中的碗。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顾海闪身进来,身后跟着容嬷嬷。两人面色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像揣了一肚子的话,憋了一路,终于等到可以倒出来的时刻。
容嬷嬷回身将门掩严实,顾海已经快步走到跟前,单膝跪下。容嬷嬷也跟着跪了下去。
“主子,”顾海压低声音,“奴才和嬷嬷有要事禀报。”
顾以宁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她传唤,这两人主动来求见——定是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看来承乾宫还是有些手段在的。
“起来说话。”顾以宁靠在椅背上,“查到了什么?”
容嬷嬷先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蓝布包,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一对赤金耳坠、一支点翠簪子、一只白玉镯子。成色都是上好的,赤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点翠上的蓝羽一根根分明。
“主子,老奴按您的吩咐,暗查了承乾宫所有宫女的住处。”容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是在紫苏房里搜出来的——藏在妆奁的夹层里,外头用旧帕子包着,若不是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紫苏。
顾以宁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紫苏,二等宫女,入宫四年,平时负责殿内的熏香和茶水。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丫头手脚利落,话不多,见了谁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从不惹眼。
“紫苏的月例银子一个月一两五钱,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值二百两。”容嬷嬷继续道,“老奴查了她近半年的支取,没有任何一笔大额进项。”
“来路查了吗?”
容嬷嬷点头:“老奴托了内务府一个老姐妹私下打听——没惊动人,只说外头见了眼熟,问问是哪宫的式样。那对赤金耳坠,是今年内务府新打的样式,一共十二对,分给了六宫。这支碧玉簪子的料子,是去年毓庆宫定制一批玉器时剩下的边角料。”
毓庆宫。
顾以宁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打断。
顾海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查到的东西让他自己也觉得不安:“主子,奴才查了半个月来承乾宫所有人的出入。看门的小太监刘安,这半个月里跟紫苏说过十几次话——表面上是寻常问安、传东西,但每次都是紫苏主动去找他,且专挑刘安单独值夜的时候。”
“深夜?”
“是。有三回是亥时以后,紫苏去角门找刘安,两人说了几句就散了。奴才问了当晚巡夜的老张,他说瞧见紫苏往角门方向去,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顾海顿了顿,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奴才又查了刘安的底细——他是康熙十九年入宫的,原先在毓庆宫当差,去年才调到承乾宫。调令是内务府副总管齐绍亲手批的。”
齐绍。满洲正白旗,嫡福晋出自赫舍里氏。
顾以宁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容嬷嬷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个半旧的银香囊,镂空缠枝莲纹,做工精致,里面还残留着小半截燃尽的香料。她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声音沉下去。
“主子,这是您从去年冬天就一直用的安神香。老奴找机会取了一些残香,让太医院咱们的人赵学徒验的。”
顾以宁微微点头。
“那香料里,除了安神的药材,还多了一味——白芷根。”
白芷根。
“白芷根本身无毒,甚至是一味好药。”容嬷嬷的声音微微发颤,“可若是长期与黄芪、党参同用,两者相冲,日久便伤气血、损胎元。主子,您孕前就开始闻这香,孕中也没断过,产后又喝着含黄芪党参的补药——单用都没问题,单查都查不出来。可两样凑在一起,就是慢性的、一点一点把身子掏空的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顾以宁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不是产后才开始动手的。是从她有孩子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那么康熙作为皇帝知道这件事情吗?是不知,还是维护他的宝贝儿子的母族呢?
9岁的孩童还不至于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
索额图。
顾以宁眼里泛过一丝冷光。
顾以宁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件首饰和那只银香囊上,没有立刻说话。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容嬷嬷和顾海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嬷嬷,你以本宫刚醒思念家人为由出宫亲自回一趟佟府。你当面跟我阿玛说——告诉他证据指向毓庆宫,但不便明说。让他在外朝留意索额图一党的动向,但不要轻举妄动。”
“是。”容嬷嬷点头。
“紫苏和刘安,不动。继续盯着,继续让他们往外送消息。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这笔账早晚要算的。”
顾以宁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碧玉。”
“奴才在。”
“你去盯着紫苏,顾海继续盯着刘安。不要打草惊蛇。”
“是。”两人齐声应道。
顾以宁转过身,目光落在容嬷嬷脸上,“太医院那个赵学徒,可靠吗?”
容嬷嬷点头:“赵学徒的父亲当年欠了佟大人一条命,他是佟家的人。主子放心,他不敢有二心。”
“好。让他继续留意太医院里谁跟毓庆宫走得近。重点查查御药房谁在本宫的药里加了白芷根。”
“老奴明白。”
“都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一切如常。”
殿门开合的瞬间,廊下的晨风裹着海棠叶的气息涌进来,又很快被隔绝在外。
顾以宁静静地坐在东次间,一旁站着的烟雨心疼的看着自家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