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可午后日头还是毒辣。
顾以宁靠在南窗下的长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写好的信,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
信是写给佟家的,内容她斟酌了好几日——再过一个月就是她的生辰,皇贵妃千秋,虽说不是整寿,但也是个由头。
她打算让佟家借着这个机会,把伯母赫舍里氏和母亲佟夫人送进宫来。
康熙那边的沉默让她心里没了底。
皇帝母族看起来还是没有太子重要啊。
她想。
从查出熏香到现在,快一个月了。紫苏死了,刘安死了,供词送到了御前。可齐绍还在职,索额图还在朝堂上站着,太子的毓庆宫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康熙每日照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顾以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压下去了还是在等什么。这种不知道,才是最磨人的。
她原本以为康熙会借着这件事动一动索额图,至少敲打一下赫舍里氏。哪怕把齐绍撤职呢?可她没有等到。
也许他权衡之后,觉得不值得——为了佟家,为了一个女人,去动太子的母族,去动他亲手扶了十四年的太子。不值得。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很久,说不难受是假的。一个月相处,在她心里,康熙到底占了几分位置。
罢了,不重要。只要佟家儿郎支愣起来……,只要我儿登上皇位……
顾以宁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正要唤碧玉进来,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容嬷嬷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脚步急促得不像一个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的老人,声音都变了调:“娘娘,不好了!永寿宫出事了!”
顾以宁猛地坐直了身子。
永寿宫。钮祜禄贵妃。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钮祜禄贵妃,满洲镶黄旗,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康熙十六年入宫,十九年封贵妃,是后宫里仅次于她的第二号人物。
钮祜禄贵妃比她晚怀孕几个月,如今已经七个多月了,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
她一直没怎么跟这位贵妃打交道,一则原主跟她本就没什么交情,二则钮祜禄贵妃怀孕后深居简出,她也不好去打扰。
“怎么回事?”顾以宁已经站了起来,月白色的袍角在脚踏上拂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
容嬷嬷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野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猫,直接冲进了永寿宫的正殿。贵妃娘娘当时正在榻上歇息,被那野猫一惊,从榻上摔了下来。底下人已经去请太医了,说是见了红。”
顾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子。
野猫。又是野猫。
她想起上一次在御花园里,烟雨说刘氏差点被猫冲撞。那也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猫,从刘氏脚边窜过去,吓了她一跳,还好没摔着。
当时她觉得是意外,宫里养猫的地方不止一处,宫外翻进来的猫也不少,一两只不稀奇。
可如今钮祜禄贵妃也遭了猫,而且不是吓一跳,是直接从榻上摔了下来,见了红。
一个手段用两次?还是两个人,同一个手段?
顾以宁上了轿,容嬷嬷跟在轿边,小跑着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说是情况不太好,贵妃娘娘摔得不轻,人还清醒着,但……孩子保不保得住,不好说。”
“皇上呢?”顾以宁掀开轿帘,问了一句,又觉得有些奇怪。
这么大的事,永寿宫出了乱子,贵妃摔了,孩子可能保不住,康熙应该是最先知道的人之一,就算不亲自去,也该派人去看看。
可她一路过来,没见到乾清宫的人,也没见到梁九功的影子。
容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没来。娘娘,这么大的事,皇上连句话都没传过来,只是永寿宫上报后,让太医过去了。”
顾以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康熙没来。贵妃摔了,孩子可能保不住,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连句话都没传过来,这不正常。
钮祜禄氏是满洲大族,贵妃的姐姐是康熙的皇后,贵妃自己又怀了龙种,就算康熙跟她没什么感情,冲着钮祜禄家的面子,他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顾以宁放下轿帘,眼里闪过一丝暗光,贵妃之前做了什么呢,让康熙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顾以宁靠在轿子里,闭了一下眼睛。
钮祜禄贵妃的性子,她知道些。与她姐姐标准的女强人相比,她妹妹更温柔随和些。这样的人,会做什么呢……
真是这一天天的都不消停,这宫里再出几件事,怕是本宫的宫权要拿到头了啊。
顾以宁睁开眼,轿子已经拐过了宫道,永寿宫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里反着白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
轿子落地。
碧玉掀开轿帘,顾以宁踏出轿子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永寿宫的正殿门开着,太医进进出出,宫女们端着铜盆、热水、帕子,脚步急促却不慌乱。
钮祜禄贵妃的贴身宫女翠屏跪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顾以宁连忙磕头。
“皇贵妃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娘娘……”
顾以宁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旁边的容嬷嬷直接上前扇了翠屏一耳光。
顾以宁直接甩下一句“叫什么叫,你主子还没死呢”,让众人把这个宫女压下去,径直走向寝殿内。
以宁走进寝殿的时候,殿内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闷。安神香的气息混着血腥气,闷闷地压在鼻尖上,让人很不舒服。
榻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惠妃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眉头微微皱着。荣妃挨着她,时不时往榻上瞟一眼。
宜妃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没有茶,也没有帕子,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榻上钮祜禄贵妃的脸上,眼底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德妃坐在最末位,低着头,像是怕自己的表情被人看见。
四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见顾以宁进来,连忙站起身,福身请安。
“给皇贵妃请安。”
顾以宁扫了她们一眼,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惠妃脸上移到荣妃,从荣妃移到宜妃,从宜妃移到德妃,又从德妃移回惠妃。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妃维持着福身的姿势,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出声。
过了几息,顾以宁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起来吧,都来了?”
惠妃最先反应过来,直起身,面色如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臣妾们听说贵妃娘娘出了事,不敢不来。臣妾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边上候着,等太医的消息。”
荣妃跟着点头,小声附和了一句。宜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算是默认。德妃站在最后面,始终没有抬头。
顾以宁没有接惠妃的话,径直走到榻边,在钮祜禄贵妃身侧坐下。
钮祜禄贵妃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她的肚子还隆起着,孩子还在,但太医的脸色不太好看。
顾以宁伸手握住钮祜禄贵妃的手,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本宫来了。你放心,太医都在,孩子会没事的。”钮祜禄贵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顾以宁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安静地坐在榻边。
“你们先回去吧。”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淡了几分,“贵妃这边本宫守着。这么多人挤在殿里,太医不好走动,贵妃也不能安生。等有了消息,本宫让人知会你们。”
惠妃应了一声“是”,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荣妃跟在她后面,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着什么。
宜妃走在第三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以宁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跟上了惠妃。
德妃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急着离开。
四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顾以宁收回目光,落在钮祜禄贵妃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落在那只死死攥着褥子的手上。
“太医呢?”她问。
太医院院使黄运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跪在榻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声音压得很低:“回皇贵妃,贵妃娘娘摔下来的时候腰背先着地,胎位受了震动,已经见了红。臣等用了安胎的药,血止住了大半,但……”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顾以宁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但什么?”
黄运咬了咬牙:“但娘娘动了胎气,接下来一个月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有丝毫闪失。否则……否则孩子保不保得住,臣不敢说。”
顾以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守着。黄运磕了个头,退回了屏风后面。
殿内安静下来。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钮祜禄贵妃攥着顾以宁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顾以宁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就这样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野猫。刘氏差点被猫冲撞,钮祜禄贵妃被猫吓得摔下了榻。
一个人用的是意外,两个人用的就不是意外了。有人在盯着这后宫里每一个怀孕的女人,想要她们的命。
顾以宁的目光落在那只开着的窗户上,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帘上,这后宫人黑的像那个墨水。
顾以宁在钮祜禄贵妃榻边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太医说血止住了、胎像暂时稳了,才松开那只被攥得发白的手,站起身。
钮祜禄贵妃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她看了榻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寝殿。
她看了榻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寝殿。
殿外,翠屏还跪着。两个粗使太监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片。
容嬷嬷站在一旁,面色沉静,见顾以宁出来,无声地福了福身。
顾以宁没有看翠屏,径直走过回廊,进了永寿宫的正殿。
她在主位上坐下,端起碧玉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眸看了一眼被押进来的翠屏。
“你方才在门口喊什么?”顾以宁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本宫倒是想问问你,你家娘娘怎么了?本宫听说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吓了贵妃一跳。意外而已,你叫什么?”
翠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地,声音发颤,却急得很:“皇贵妃娘娘,不是意外!真的不是意外!”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巴掌印肿了起来,看着有些可怜,“前些日子刘庶妃在御花园也差点被野猫冲撞了,奴婢听说了,心里就一直不踏实。今日那猫……那猫不像是野猫,野猫哪有直接往殿里冲的?哪有直直朝着人扑的?”
顾以宁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打断。
翠屏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慌:“奴婢在永寿宫当差五年了,从没见过野猫闯进来。今日那只猫,眼睛发红,毛都炸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谁拦都拦不住,专门朝着贵妃娘娘的榻上扑。奴婢拿拂尘去赶,那猫根本不躲,还朝奴婢呲牙。”
她说着,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几道抓痕还在渗血,“娘娘您看,奴婢不是怕疼,奴婢是觉得那猫不对劲。”
顾以宁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抓痕上,停了一瞬。
“猫呢?”她问。
翠屏愣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道。那猫被赶出去之后就不见了,奴婢让人去找过,没找到。”
顾以宁收回目光,看了容嬷嬷一眼。
容嬷嬷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翠屏压抑着的抽泣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容嬷嬷回来了,面色比出去时凝重了几分。
她走到顾以宁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顾以宁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看了翠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太监把翠屏带下去。
翠屏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喊:“皇贵妃娘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您要信奴婢啊!”她的声音渐渐远了,殿内恢复了安静。
顾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个翠屏真会给自己找事,现在不彻查也不行了。
刚刚容嬷嬷告诉她——猫找到了,死在永寿宫后面的夹道里。
眼睛还是红的,嘴角有白沫,身上没有外伤。
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谋杀。
顾以宁睁开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去把刘庶妃请来。”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她身边那个宫女,当日跟着去御花园的那个。一并带来。”
容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顾以宁靠在迎枕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