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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顾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角上,将那一道银线边映出细碎的冷光。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主子。”

烟雨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以宁睁开眼,看着烟雨,只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站在那里。

“怎么了?”顾以宁问。

烟雨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顾以宁身后,站定了。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顾以宁的太阳穴上,指腹微凉,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顾以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烟雨的手指开始慢慢揉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从太阳穴到眉心,从眉心到发际,一圈一圈,不急不缓。这是她从小就给主子做的活计——原主小时候读书读累了,烟雨就站在身后给她揉头,一揉就是小半个时辰。十一年了,手法一点没变。

“奴婢记得,”烟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主子八岁那年,头一回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佟大人气得要打马,主子却笑着说‘阿玛别打它,是女儿没坐稳。”

顾以宁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主子喊头疼,奴婢就这样给您揉了一整夜。”烟雨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主子还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后来主子真的入了宫,奴婢也跟着进来了。”烟雨的指腹在顾以宁的鬓角轻轻打着圈,“主子没有忘了奴婢,把奴婢调在身边做一等宫女,吃穿用度都比旁人好。可是主子自己却越来越沉默。”

顾以宁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烟雨哽咽着,想再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顾以宁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烟雨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烟雨的手指微微一顿,僵在她掌心里。

“烟雨,”顾以宁的声音很平静,“你记得我们那年冬天在佟府后院的梅林里埋了一坛梅花酒吗?”

烟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主子说等来年开春挖出来喝,可后来主子等不及偷偷挖出来偷喝了。”

顾以宁转过身,看着烟雨。“人都会变的,无关乎本宫是否经历这些事情,就像那坛酒,随着时间的流逝味道会变得越来越醇香。”

顾以宁的声音不轻不重,“女儿没了,本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过来之后,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宫中不是你退让,别人就会不害你。”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是暗涌。

“烟雨,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你应该高兴,本宫没有被这深宫吞没前清醒。”

烟雨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顾以宁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转过身,让烟雨继续给她揉头。烟雨的手还在抖,但力道渐渐稳了下来,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海棠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日光。

顾以宁心中叹息,幸好自己有原主的记忆,不然糊弄谁都不可能糊弄过去原主的贴身丫鬟。

殿内安静了很久。

“主子,”碧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惠妃娘娘、荣妃娘娘、宜妃娘娘、德妃娘娘过来探望了。”

顾以宁睁开眼,和烟雨对视了一下。烟雨连忙擦干眼泪,退后一步,垂手站好,又恢复了那副规矩到骨子里的模样。

顾以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正殿走去。

烟雨和碧玉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

正殿的门帘掀开,打头的就看见康熙的四妃。

走在最前面的是惠妃纳喇氏,生皇长子胤禔,在妃嫔中资历最深,面容端肃,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通身的气派是那种在宫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练。

她身后跟着荣妃马佳氏,生皇三子胤祉,面容温婉,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暗花缎袍,不张扬却也不失身份。

宜妃郭络罗氏走在第三位,生皇五子胤祺,是近年最得宠的妃子之一。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绣兰草袍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那红宝石的成色,竟比顾以宁发间那支步摇上的还要好。她生得明艳,眉目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进门时目光先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以宁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德妃乌雅氏,生皇四子胤禛、皇六子胤祚,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旗袍,头上只戴了几支白玉簪,装扮在四人中最为低调。她的面容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顺,进门便微微垂眸,不与人争锋。

四妃进门,齐齐福身:“给皇贵妃请安。”

顾以宁坐在紫檀宝座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颔首:“免礼,赐座。”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不卑不亢。

几人在下首的绣墩上落座,宫女们奉上茶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打量顾以宁。

第一个开口的是惠妃。她端着茶盏,目光在顾以宁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前几日臣妾来看您,您还昏睡着,脸色白得吓人,臣妾回去担心了好几日。”

“劳妹妹挂心。”顾以宁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太医说还要将养些时日,但已经无大碍了。”

德妃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在顾以宁身上悄悄打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了。

“娘娘今日这身打扮,倒是雅致。月白配红宝,臣妾头一回见,没想到这么好看。”

这话听着是夸,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能听不出那话里的意思?月白是素色,红宝是艳色,一个丧女不久的皇贵妃穿成这样。

顾以宁看了德妃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德妃妹妹过誉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不紧不慢,“不过是想着皇上日理万机,来瞧本宫的时候,本宫总不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让皇上担心。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毕竟本宫还要养本宫的胤禛。”

德妃的笑意僵在嘴角。

“本宫的胤禛”四个字,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却扎得人心里发疼。

殿内安静了一瞬——惠妃垂下眼喝茶,荣妃低头理了理袖口,宜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看戏看到精彩处忍不住要叫好,却又生生忍住了。

德妃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对上顾以宁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凌厉,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娘娘说的是。”德妃的声音依旧温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以宁微微颔首,心想这后宫果然没有简单的角色。

宜妃适时地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说起来,胤祺每次来翊坤宫都说四阿哥背《千字文》背得又快又好,师傅都夸了好几次。”

“是吗?”顾以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那是母亲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时的自然反应,“本宫病着,这几日也没顾上他。回头等他下学,本宫倒要好好听听。”

宜妃笑着点头,目光却暗暗往惠妃那边瞟了一眼。

惠妃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多了些郑重。

“娘娘,”惠妃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清晰,“说起来,臣妾有一件事,想跟娘娘当面禀报。”

顾以宁看向她,微微挑眉:“惠妃妹妹请说。”

惠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顾以宁福了一福。她这个礼行的比进门时更深,姿态也更恭敬。

“娘娘病重这几日,宫里的琐事,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让臣妾和荣妃、宜妃、德妃几位妹妹暂且分理。”惠妃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称过轻重才放出来的,“如今娘娘大安了,臣妾等自当将宫权交还。这些日子的账册、出入、调配,都已经整理妥当,今日一并带来,请娘娘过目。”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荣妃、宜妃、德妃也齐齐站起身来,跟着福身。

“请娘娘收回宫权。”

顾以宁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心想四妃倒是聪明,晓得主动交还宫权。省的自己要了。

“几位妹妹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本宫才刚能坐起来,你们就要把担子往回送了?”

惠妃抬起头,笑着说:“这宫权本就是娘娘的,娘娘病着,臣妾等暂时代理,不过是尽一份心力。如今娘娘好了,臣妾等若是还攥着不放,那成什么体统了?”

荣妃也柔声附和:“惠妃姐姐说的是。这些日子臣妾心里一直不踏实,生怕哪件事没办好,给娘娘添了麻烦。娘娘回来了,臣妾这心里就踏实了。”

宜妃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臣妾早就盼着娘娘好了。说句实在话,管这些琐事比管自己宫里的事还累,娘娘再不回来,臣妾可要撂挑子了。”

德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温顺的笑意,像是一朵被风吹弯了腰的花。

“既然几位妹妹这般诚心,”她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那本宫就不推辞了。”

顾以宁看了烟雨一眼,烟雨会意,上前将惠妃身旁宫女捧着的几本账册接过来,抱在怀里。

“几位妹妹辛苦了这些日子,”顾以宁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本宫心里都有数。等本宫身子大好了,再好好谢你们。”

惠妃忙笑道:“娘娘说谢就见外了。只要娘娘身子康健,臣妾等做什么都愿意。”

其余几人跟着附和,殿内一时气氛融洽,仿佛方才那几句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又闲话了几句,惠妃率先起身:“娘娘身子刚好,不宜久坐。臣妾等改日再来请安。”

其余三人跟着起身,齐齐福身。

顾以宁微微颔首:“烟雨,送送几位娘娘。”

烟雨应声上前,引着众人往外走。

四妃的身影依次消失在廊下的光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帘落下,殿内恢复了安静。

顾以宁靠在宝座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晨光透过门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烟雨送了人回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主子,都送走了。账册奴婢放在了东次间的案上,一共四本。”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扶顾以宁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轻快:“几位娘娘倒是识趣,主动把宫权送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要费些周折呢。”

顾以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由她扶着往东次间走。

烟雨见主子没有接话,又接着道:“奴婢瞧着,今日这一出,娘娘们是商量好了的,一个带头,三个跟着,干脆利落,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以宁在东次间的长榻上坐下,烟雨连忙拿了迎枕给她垫在身后。顾以宁靠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以为,她们是尊重本宫?”

烟雨一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是?”

“本宫平日里宽厚待人,未曾为难众嫔妃。”顾以宁的语气淡淡的,“但是这并不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将手里的宫权交于本宫手上。”

烟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主子的意思是……”

顾以宁颔首,端起碧玉刚送进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汤碧绿,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烟雨,你要知道这宫中唯有一人可使妃嫔们听话。”

烟雨缓缓点头。

“你去小膳房,亲自熬一碗汤。”顾以宁靠在迎枕上嘱咐道“熬好了,装进食盒,送去乾清宫。”

烟雨点了点头,又问:“主子,熬什么汤呢?”

顾以宁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有康熙的口味——他批折子到深夜时容易上火,不喜太油腻的东西,偏爱清淡鲜美的汤品。

“冬瓜薏米老鸭汤。”顾以宁说,“鸭子要焯水去腥,薏米提前泡过,冬瓜切大块,慢火炖上一个时辰。不要放太多盐,清淡些。皇上批折子上火,这个汤去燥。”

烟雨郑重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烟雨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以宁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角上,细碎的冷光在银线边上微微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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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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