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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梁九功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午时刚过。殿外的日头毒辣,晒得琉璃瓦反着白光,他站在门前整了整衣冠,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不妥之处,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殿门。

“进来。”康熙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批了一上午折子的沙哑,但听得出心情不坏。

梁九功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请安。康熙正低着头批一份折子,朱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字,才慢慢抬起头来。

“送去了?”

“回皇上,送去了。”梁九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贵妃很喜欢那套茶盏,托奴才谢皇上,说茶盏很喜欢,茶也会好好喝的。”

康熙“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折子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身子没好全,喝茶别太浓。你让人传话给承乾宫,白毫银针每日给她沏上,别断了。”

“嗻。”梁九功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

康熙见他没有退下,又抬起头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还有事?”

梁九功嘿嘿笑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那个小荷包,双手捧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回皇上,皇贵妃身边的烟雨姑娘,硬塞给奴才一袋金花生。奴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康熙看了一眼那个荷包,又看了梁九功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梁九功看出来了——皇上心情更好了。

“你佟主子给你的,你就收着。”康熙收回目光,重新提起朱笔,“她赏你,是她的心意,收着便是。”

随即笑骂道,“你这小子平日里没少收别人东西,今怎么知道上报了?”

梁九功心里一松,连忙将荷包收回袖中,又躬身行了个礼,憨憨一笑:“奴才谢皇上。这不是佟主子给的。”

“谢朕做什么?”康熙头也不抬,笔尖在奏折上稳稳地落下一行朱批,“要谢,谢你佟主子去。行了下去吧,少在这碍眼。”

梁九功笑着应了,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站在了老位置上。他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捏了捏那个荷包,金花生一颗一颗的,硌着手心 。

心里对承乾宫又多了一份敬重,看来皇贵妃娘娘比以前还要受宠了啊。

————

承乾宫里,顾以宁靠在迎枕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墨迹已经干了,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宣纸拿起来,递给站在一旁的碧玉。

“规矩拟好了,”顾以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誊抄几份,分发给各处的管事。太监那边给顾海,宫女这边给容嬷嬷,让他们照着执行。抄完了原本拿回来,本宫收着。”

碧玉双手接过宣纸,低头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承乾宫的新规矩,条目不多,只有十几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各人的差事分派、值夜的排班、出入的登记、传话的流程、赏罚的标准,一一列明。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条多余的。

“奴婢这就去办。”碧玉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顾以宁叫住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昨日的事,写进去了没有?”

碧玉自然知道主子说的是什么事——皇上进来,没有一个人通报。这是承乾宫最大的纰漏,也是最不能容忍的疏忽。

“写进去了。”碧玉翻开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殿门值守,须臾不得离人。凡有外客至,必先通传,待主子示下方可引入。违者,第一次罚月例三月,第二次退回内务府,永不录用。’”

顾以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六月的日头毒辣,树叶被晒得有些发蔫,但她知道,等到傍晚,风一吹,它们又会精神起来。

“退回内务府那一条,单独跟顾海和容嬷嬷说一声——不是吓唬人的,是真的会退。让他们把手底下的人管好了,别到时候来求情。”

碧玉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

顾以宁挥了挥手,碧玉拿着宣纸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碧玉这一去,规矩就算正式定下来了。承乾宫从前的松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也不能一天两天就改好。她心里清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规矩也要有人盯着才能执行。碧玉、烟雨、容嬷嬷、顾海,这四个人是她放在承乾宫的四根柱子,只要他们不松,承乾宫的天就不会塌。

这时烟雨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热气腾腾的,苦涩的药味在殿内弥漫开来。“主子,药好了。”

顾以宁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没有急着喝。她端着碗,对烟雨说:“本宫要歇一会儿,你在外头守着,谁来都说本宫在午睡,不见。”

烟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顾以宁一个人。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没有喝——这碗药她验过了,没有问题,但她现在不需要喝药。她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闭上眼睛,指尖微微发力,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三十亩黑土地静默地铺展着。末世前种的作物已经收了好几茬,新种下的正在慢慢生长。溪水潺潺流淌,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果树林轻轻摆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主人的到来。

顾以宁穿过那片黑土地,走进空间中央那座小木屋。末世前囤积的物资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压缩饼干、罐头、矿泉水、药品、工具、武器……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数量。这些东西在末世里是命,在清朝也是命,但用法不一样。

她在药品架前蹲下,从最里层摸出一个小瓷瓶。瓷瓶是她在末世里装药的常用瓶,贴着白色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强效恢复”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认得。

原主的身体早已被掏空了。产后失于调养,丧女之痛,加上熏香和药物的慢性毒害——这具身体看起来醒了、能动、能说话,但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太医院的药方是对的,照太医的方子慢慢调养,虽然可以变好,但终究不能根治。

平日里喝茶的时候,她将空间里的水混到自己喝的水中。但是还是太慢了,不仅承乾宫的事多,还有别的事,恢复还是太慢了。

顾以宁倒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药丸不大,深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是她在末世里用空间的加速种植能力培植出的草药制成的,功效是加速细胞修复、增强免疫力。在末世里,它只能算是基础药品,可在清朝,它就是灵丹妙药。

她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什么味道,但她能感觉到它——像是有一股温热的、细细的水流,从喉咙流到胸口,又从胸口流向四肢百骸。不剧烈,不突兀,像春天的雪水慢慢渗进干涸的土地。

这才是第12天。她醒来第12天,已经吃了10粒。身体的恢复比她预想的要快,但还不够快。她需要这具身体尽快恢复到能骑马、能熬夜、能在深宫这盘棋里从容落子的状态。

顾以宁在木屋的小床边坐下,等药效慢慢发挥。过了一会儿,感觉那股温热的水流渐渐平息了,身体比进来前轻快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架子前,又拿了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美容丹”三个字,是她末世前用空间的变异植物试着配的。配方早就忘了,但药效她记得——能让皮肤变好、气色变好、,服用能让人容光焕发。如果长期服用普通人也能变成美人。在末世里,这东西没什么用,因为没人有心思管自己好不好看。在清朝,这东西有大用。

顾以宁倒出一粒美容丹,看了看。药丸是淡粉色的,很小,像一颗红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她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舌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不是爱美的人。末世里,谁还在意外貌?活着就够了。可这后宫不一样。这后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宜妃明艳张扬,德妃温婉动人,惠妃端庄大气,荣妃清秀可人。

原主佟佳氏,长得不算差,鹅蛋脸,眉眼清秀,但放在这群女人中间,只能说“不差”,绝对算不上“出众”。

她最大的优势不是容貌,是身份。她是康熙的亲表妹,是佟国维的女儿,是皇贵妃。这份宠爱,至少有一半来自“表妹”这两个字,而不是“好看”。

她算是宫中的宠妃吗?算的。

但是还不够,她的宠爱来自于她的家族而不是她自己。也正因为如此,胤禛记不到她的名下。康熙还没到能为她破例的程度。

顾以宁将美容丹的瓷瓶放回架子上,又在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物资。压缩饼干还有不少,但已经过期了,不能吃。罐头也过期了,但末世里她吃过更过期的,不讲究。矿泉水早就喝完了,瓶子还在,装的是空间里的溪水。工具和武器都在,斧头、砍刀、匕首、打火机、绳索——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随时能用。

不仅这些,还有自己穿越清朝的生存两大法宝:书和枪炮。

当时给佟家的制冰技术就是从书里找的。

顾以宁走出木屋,在溪边蹲下,捧了一捧水洗脸。溪水清凉甘甜,浇在脸上,驱散了空间里闷热的气息。她洗了脸,又喝了两口,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间。她闭上眼睛,意识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她还在承乾宫的寝殿里,还靠在迎枕上,窗外的海棠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没有变,连那碗药的热气都没有散去多少。

顾以宁端起那碗药,一仰头喝尽了。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和空间里吃的那粒强效恢复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皮肤上似乎也多了几分光泽。

“烟雨。”她唤了一声。

烟雨推门进来,见主子已经喝完了药,笑着上前收了药碗:“主子歇好了?”

“嗯。”顾以宁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碧玉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誊抄规矩要些时候,主子别急。”

顾以宁点了点头。她伸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那个还没绣完的背包,她低下头,手指捏着针,一针一线缝着那块湖蓝色的绸料。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落得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顶重要的事。

她缝的不是之前那个简易的书包了。

那个太普通了。她昨晚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要给胤禛做一个不一样的包。不是宫里常见的那些规矩的、四四方方的、绣着祥云瑞兽的书袋,而是一个孩子会喜欢的、会背得开心的、让他在上书房里能抬起头来的包。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大熊猫。

黑白的,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两只黑眼圈像是永远睡不醒,圆圆的耳朵竖在头顶,胖乎乎的身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她在末世之前很喜欢大熊猫,手机里存了很多视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翻出来看。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老天爷造物的时候一定格外偏心。

虽然现在是大清朝。大熊猫还不叫大熊猫,叫“食铁兽”。在古书里,它被描述成一种凶猛的异兽,食铜铁,声如炮,模样狰狞。现如今部分大熊猫圈养在畅春园。宫中禁止圈养大型猛兽。

它还不是国宝。

它甚至还不是“大熊猫”。

可她还是想缝。

谁会不喜欢一只圆滚滚的、憨憨的、黑白相间的食铁兽呢?谁会不喜欢带着食铁兽痛包的可爱胤禛呢?

顾以宁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缝。

她用黑线绣出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用白线留出眼睛的位置,用黑线绣出圆圆的耳朵,用黑线绣出胖乎乎的身子。她没有绣真正的熊猫样子,而是Q版更可爱的小熊猫。

“主子,您绣的这是什么呀?”碧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一旁好奇地问。手里还拿着誊抄好的规矩副本,厚厚一沓。

顾以宁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食铁兽。”

碧玉愣了一下:“食铁兽?”碧玉不信,记忆里的食铁兽跟主子绣的东西一点不像。那时碧玉在宴会当差,有幸见过一次“食铁兽很凶猛的,能吃铜铁,长得像熊,可吓人了。”

顾以宁抬起头,看了碧玉一眼。碧玉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像是在说“食铁兽根本没那么可爱”。顾以宁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

“它很温和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跟碧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吃竹子,不爱打架。圆圆的,软软的。尤其是小时候。”

碧玉听得云里雾里,但见主子绣得认真,便不再多问,只是将誊抄好的规矩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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