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烟雨提着食盒,沿着长长的宫道往乾清宫走去。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金黄。乾清宫的值房在宫门左侧,烟雨还没走近,就看见梁九功从里头出来。
梁九功是御前近侍,乾清宫首领太监,自幼随侍皇上,是皇上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近侍公公。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带,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精亮得很。
“哟,烟雨姑娘。”梁九功笑着迎上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烟雨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双手将食盒往前托了托,笑盈盈地说:“梁公公好。奴婢给皇上送汤来了。皇贵妃说,皇上这几日批折子辛苦,让奴婢熬了一盅冬瓜薏米老鸭汤,给皇上清清热、去去燥。”
梁九功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没有接,而是转身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皇上正批折子呢,今儿一早起来就没停过。你稍等,咱家进去通传一声。”
“有劳梁公公。”
梁九功快步进了殿门,烟雨便在门外候着。她垂手站着,目不斜视,姿态规矩得像一株种在宫道边的青松。乾清宫前的侍卫偶尔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人多话。
殿内,康熙坐在御案后,朱笔在手,正批着一份奏折。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左边是已批的,右边是待批的,中间留出一小块地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道:“皇上,承乾宫的烟雨姑娘来了,说是皇贵妃让她送汤来。”
康熙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朱笔在奏折上落下一个字,才慢慢放下,抬起眼来。
“把汤拿进来,让她回去吧。”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批了一上午折子的沙哑,“让她主子好好养身子。”
梁九功躬身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他提着食盒进来,在御案边的小几上打开盒盖,端出那盅汤。汤还是热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清淡的香气便漫开来——冬瓜的清甜,鸭肉的鲜香,薏米的谷气,混在一起,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康熙看了一眼那盅汤,搁下朱笔,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入口温润,不烫不凉,咸淡正好。鸭肉炖得酥烂,冬瓜入口即化,薏米软糯却不烂。
他又喝了两口,将汤盅放下。
康熙的目光落在那盅汤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佟主子,还是贴心。”
梁九功笑着接话:“皇贵妃惦记皇上,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奴才瞧着,这汤炖得用心,火候刚好,皇贵妃这是把皇上的口味都记在心里呢。”
康熙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汤盅又喝了一口。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汤匙碰着盅沿的轻响。
“她病还没好全,就想着给朕送汤。”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说:“皇贵妃是惦记皇上。”
“哼,她倒是谁都惦记。”康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己不知道惦记自己。”
殿内安静了一瞬。梁九功垂手站着,没有接话。这种话,不是他能接的。
康熙靠在御椅的靠背上,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汤盅上。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御案上,将那一摞奏折映得明晃晃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站在三步外的梁九功几乎没听见。
— 另一边 —
承乾宫里,顾以宁靠在迎枕上,正翻着惠妃送来的账册。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角上。她没有急着看数字,而是先翻了一遍目录,把四本账册的分工和框架摸了个大概。
顾以宁将四本账册并排摆在案上,依次翻开第一页。
惠妃的这本最厚,条目最多,涵盖六宫日常用度的总拨付。荣妃的这本偏重内务府往来,记录着各宫请领物品的调度。宜妃的这本是各宫分配明细,哪宫得了什么、得了多少,一笔一笔列着。德妃的那本最薄,记的是宫苑洒扫修缮,连哪面墙刷了几遍漆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很快,却不潦草。
末世六年,她不出任务的时候,负责管理基地的物资分配和人员调度。基地三百多号人,每天吃喝拉撒、武器弹药、药品储备,哪一样都要经她的手。那些账目比眼前这些复杂得多——没有现成的表格,没有电子系统,全靠手写记录和脑子记。她早就练出了一目十行却能抓住关键的本事。
宫里的账,说到底比基地的简单。
无非是各宫月例多少、节庆加赐多少、宴会布置用度多少、修缮维护支出多少。条目固定,数额浮动有限,真正需要费心思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的人——谁多领了、谁少得了、谁在账上做了手脚、谁把不该动的东西动了。
顾以宁合上账册,靠在迎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碧玉。”她睁开眼,唤了一声。
碧玉从门外进来,福了福身:“主子。”
“去把咱们承乾宫这三个月的账册拿来。”顾以宁的声音不轻不重。
碧玉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取账册。
过了一会儿碧玉捧着一摞账册回来了,放在案上,喘了口气:“主子,承乾宫近三个月的账册都在这里了。奴婢按您的吩咐,用度、赏赐、小厨房、各处的赏银,分门别类放好了。”
顾以宁看了一眼那摞账册,比四妃送来的薄得多。
“放下吧。”她说
碧玉应声后在案边站定,拿起茶壶给顾以宁续了一杯热茶,便退了出去。
承乾宫的账是原主在世时留下的,笔迹顾以宁认得——大部分是容嬷嬷代笔,小部分是原主自己写的。原主的字秀气有余,力道不足,跟容嬷嬷的字放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来。
承乾宫的账做得不算精细,但也没有大毛病。每月的用度都在分例之内,赏赐支出有据可查,小厨房的开销略高了些——原主怀皇八女时胃口不好,小厨房常备着各种食材,确实多花了一些。这不算问题,太医署有备案,说得过去。
顾以宁一页一页地翻着,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候碧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轻快,“主子,烟雨回来了。”
顾以宁合上账册,抬起头。
烟雨提着空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她将食盒递给碧玉,走到顾以宁跟前,福了福身,声音里藏不住高兴:“主子,汤送到了。”
“皇上喝了吗?”顾以宁的语气淡淡的,目光落在烟雨脸上。
烟雨点点头又道:“梁公公让奴婢转告主子——皇上说,让主子好好养身子。”
顾以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海棠上看了一会儿道“下去歇着吧,辛苦了。”
烟雨福了福身:“主子说哪里话,这是奴婢的本分。”接着退了出去。
碧玉在一旁,却没有离开,而是垂手站着,随时等着主子的下一个吩咐。
顾以宁看完账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碧玉身上。
“碧玉。”
“奴婢在。”
“去,把承乾宫里所有太监、宫女、嬷嬷都叫到前院来。”顾以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容嬷嬷、烟雨、顾海除外,其余的人,一个不落。”
碧玉微微一愣:“主子,现在?”
“现在。”顾以宁靠在迎枕上,语气平淡,“本宫病了几日,承乾宫上下也该紧紧皮了。”
碧玉应了一声,福身退了出去。
顾以宁思索了一会儿,站起身月白色的袍角垂在脚面,银线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理了理衣襟,将鬓边那支红宝石步摇扶正,迈步朝殿外走去。
前院里,人已经到齐了。
太监站左边,宫女站右边,黑压压一片,约莫三十来号人。有人面带好奇,有人神色忐忑,有人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碧玉站在最前面,维持着秩序,见顾以宁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顾以宁在廊下站定,没有坐到正殿的宝座上去,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人。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院子里鸦雀无声。
“都到齐了?”顾以宁开口,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碧玉回道:“回主子,除了容嬷嬷、烟雨、顾海,都在了。”
顾以宁的目光从左边缓缓扫到右边,不快不慢,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有人被她看得低下了头,有人挺直了脊背,有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本宫病了这些日子,”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承乾宫上上下下,都松懈了。”
“原来的事情本宫就不计较了,但是谁以后再玩忽职守,别怪本宫不客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正是这种轻,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
顾以宁顿了一下,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不过,本宫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罚谁。”
“这些日,本宫昏迷,各位也辛苦了。承乾宫上下,一等宫女和领头太监每人赏银三两。二等宫女每人赏银二两。洒扫、粗使的三等宫女和太监,每人赏银一两。”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齐刷刷的跪地声。
“谢皇贵妃赏!”
三十来号人跪了一地,声音参差不齐,但那股子喜气是藏不住的。一二两银子,对于一个二等宫女来说,是一个月的月例。对于三等宫女和小太监来说,更是两个月的月例。皇贵妃这一出手,抵得上他们几个月的辛苦。
“都起来。”她说。
众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垂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弛了许多,但也不敢太过放肆。
“以后,承乾宫会有新规矩。”顾以宁声音提高了一点,“各人的差事重新分派,谁管什么、谁负责什么,都会有明确的章程。做得好,月例加倍,本宫还有额外的赏赐。做得不好,第一次扣月例,第二次撵出去。吃里扒外、背主求荣的——”
她又顿了一下。
“本宫不介意用她的命,给承乾宫去去晦气。”
顾以宁没有再说话,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收了回来。
“散了吧,各自回去当差。新规矩今明两日就会发到各位手上。”
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了,鱼贯散去。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碧玉上前扶住顾以宁的手臂,低声道:“主子,您站了好一会儿了,该回去歇着了。”
顾以宁点了点头,由她扶着往殿内走。
进了寝殿,碧玉服侍她在长榻上躺下,又拉过薄毯盖在她膝上。顾以宁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了这么一会儿,确实有些累了,这具身体底子亏得厉害,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回来的。
“碧玉。”
“奴婢在。”
“新规矩的事,你、烟雨和顾海拟个章程出来。不用太复杂,把各人的差事分清楚,把赏罚定明白就行。拟好了,先拿给本宫看,本宫点头了再发下去。”
碧玉应道:“奴婢记下了。”
顾以宁闭上眼睛,铜壶滴漏的声音在殿内一下一下地响着。
承乾宫从前的规矩确实很松,原主整天围着康熙转,又自觉宽厚不太管底下人,导致底下的人能混一天是一天。承乾宫跟个筛子似的四处漏风,一点风吹草动全嚷嚷出去了。她要在承乾宫布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需要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差事不分清楚,责任不落到人头,出了事都不知道找谁。
新规矩不是用来管人的。
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那些忠心的人,也保护她自己。
窗外,海棠树的影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顾以宁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碧玉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将殿门掩上,留了一道缝,好让晨风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