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顾以宁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他。
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见证。
胤禛从顾以宁怀里退出来的时候,但神情比来时放松了许多。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规规矩矩地朝顾以宁行了个礼:“皇额娘,儿子该去书房了。下午还有课,不能迟到。”
顾以宁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伸出手,帮他把被蹭歪的领口正了正,又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吧。不要这么拼命,要劳逸结合。皇额娘让人给你备着点心。”
胤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顾以宁一眼。
顾以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朝胤禛摆摆手道:“去吧。”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袍角在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见胤禛出来,连忙跟上去。他回头朝殿内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顾以宁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顾以宁收回目光,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碧玉。”
“奴婢在。”碧玉从门外进来,手里还端着刚撤下来的茶盘。
“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装一盒给四阿哥带到书房去。他中午没吃多少,下午怕是要饿。”顾以宁顿了顿,又补充道,“挑软和的、不黏牙的,别弄脏了书本。再装一壶温水,别给茶,小孩子喝茶睡不好。”
碧玉笑着应了:“主子放心,奴婢亲自去挑。桂花糕、牛乳糕都有,都是软和的,四阿哥爱吃甜的。”
“去吧。”
碧玉将茶盘放下,转身出去了。
——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碧玉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沉稳的、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
容嬷嬷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顾以宁睁开了眼。容嬷嬷穿着一件半新的酱色褂子,头上戴着素银簪子,鬓边有些汗湿,脸色比出宫前红润了些,但眉宇间带着一种赶路的疲惫。她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榻前,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主子,老奴回来了。”
顾以宁直起身,目光落在容嬷嬷脸上。她没有急着问,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容嬷嬷平安无事,才开口:“辛苦嬷嬷了。坐下说话。”
容嬷嬷也不推辞,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双手呈上。
“主子,这是佟大人的回信。老奴当面把主子的话带到了,佟大人听完,让老奴把这信带回来,说——‘告诉皇贵妃,阿玛知道了。让她安心养身子,外面的事有阿玛。’”
顾以宁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佟国维的亲笔,笔锋刚劲,力透纸背,是那种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沉稳。
“阿玛还说什么了?”她问。
容嬷嬷想了想,声音压得更低了:“佟大人还说……‘赫舍里氏那边,这些年太不像话了。让他们知道知道,佟家不是好惹的。’老奴听佟大人的意思,是要在朝堂上动手了。不过佟大人说了,明面上不会有什么动静,免得打草惊蛇。他会慢慢来。”
顾以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字不多,只有几行,但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才落定。
“以宁吾儿:宫中事,阿玛已知。你安心养身,不必忧虑。赫舍里氏横行日久,朝野侧目,非独佟家与之不睦。阿玛自会联络同僚,徐徐图之。你只管在后宫站稳脚跟,外朝的事,有阿玛。你述之事,为父已着手,待喜讯。父字。”
顾以宁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思索着。
她想起穿越前在馆里读过的那些清史资料。
史书上记载,佟佳氏能在康熙朝盛宠不衰,靠的是康熙的偏爱。佟国维能在朝堂上权倾朝野,靠的是他是康熙的舅舅。似乎一切都是康熙给的,佟家不过是外戚恩荫,没什么真本事。
可如今她身在其中,才看得真切——史书上的那些话,未必全对。
康熙二十二年,索额图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内务府、御膳房、针线房都渗透了个遍。佟家能在这种情况下与赫舍里氏分庭抗礼,靠的绝不仅仅是“康熙的舅舅”这个身份。
她轻轻地问嬷嬷,“嬷嬷,你说,佟家在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分量?”
容嬷嬷微微一愣,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回主子,佟家自太祖时就跟着了,世世代代都是皇亲。主子的祖父佟图赖是开国功臣,伯父佟国纲任镶黄旗汉军都统”,并承袭 “一等公” 的爵位。佟大人是皇上的亲舅舅,主子是皇上的亲表妹。这些年,佟家子弟在朝为官者甚众,六部九卿、各省督抚,都有佟家的人。外头有人说——”
容嬷嬷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什么?”
“说‘佟半朝’。”
顾以宁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佟半朝。”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嬷嬷辛苦了一趟,下去歇着吧。”顾以宁的声音接着柔声说。
容嬷嬷起身福了福,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外朝的事有阿玛了,后宫的事她自己在查,紫苏和刘安还在盯着,熏香的源头还在挖……
顾以宁将袖中的信又摸了一下,她曾让嬷嬷给阿玛诉说制冰之事。
康熙年间已有硝石制冰之术,却未曾广泛应用。盖因成本高昂,现阶段宫中所用冰皆是冬天从河中凿取,储存在地窖中的天然冰块。
历史上的康熙二十二年,这个夏天康熙一直在塞外,直到七月二十一日才返回京城。可如今,因为原主病重,他提前赶了回来。顾以宁穿越过来的时候,康熙已经回宫了。宫里的用度还没来得及调整,内务府按往年的惯例,夏天的冰是分批供应的,大批量的冰要等到七月下旬才到。
顾以宁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六月的日头毒辣,树叶被晒得有些发蔫,连风都是热的。
如今是闰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现在冰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硝石制冰,法子不复杂,难的是把它做得干净、做得大块、做得能用在宫里。她用末世的方法改良了一下——大陶缸里放小铜盆,硝石溶在大缸的水里吸热,铜盆里的水就能结成冰。这样制出来的冰,干净透明,没有异味,比河里挖出来的冰好得多。而且硝石晒干了还能反复用,成本不高,完全可以量产。
顾以宁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茶盏上,思绪却飘到了宫外。
制冰的法子已经交给阿玛了。'你述之事,为父已着手,待喜讯。'希望阿玛真的可以带来喜讯了。
虽然宫里缺冰,内务府还有别的法子——动用工部在郊区挖的备用冰窖,或者从京郊的行宫调冰入宫。
不管动哪里的冰,都要兴师动众,要人力、要物力、要银子,要惊动工部、内务府、步军统领衙门,一整套班子转起来,劳民伤财。
皇上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会埋怨。
康熙是个勤政的皇帝,最看不得铺张浪费、劳而无功。虽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意见,但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所以制冰这件事,不能拖。
成了,就是佟家立了大功一件。硝石制冰,成本低,量产易,随时可用,不受季节限制。以后宫里什么时候需要冰,什么时候就能制,不用再大费周章地从河里凿冰、从窖里取冰、从行宫调冰。节省的人力物力,不是一笔小数目。
皇上提前回宫,是为了她。她替宫里解决缺冰的难题,不管是为了什么,也算是她回报皇上了。
这么想着。
“烟雨。”她唤了一声。
烟雨从门外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碟新切的西瓜:“主子,刚切的瓜,井水镇的,您尝尝。”
顾以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瓜是甜的,水是凉的,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她放下瓜,用帕子擦了擦手。
不是瓜不好,是差了那个味儿。
她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碟子里那几块红瓤绿皮的西瓜上,思绪却飘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末世之前,她也曾在夏天抱着半只西瓜,拿一把不锈钢勺子,窝在空调房里一勺一勺地挖着吃。那时候觉得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普通到不值得记住。可末世之后,她才明白,那些“普通”的日子,才是再也回不去的奢侈。
末世六年,她吃过泥土、树皮、老鼠肉,最惨的时候连发了霉的馒头都要分成三顿吃。
冰淇淋?那是连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基地里偶尔能找到过期的罐头、发霉的面包、变了色的压缩饼干,每一样都要登记在册,按功劳分配。她作为队长,分到的已经是最多的了,可那些东西,跟“好吃”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她记得有一年夏天,基地在一个废弃的超市里找到了一台还能运转的冰柜。所有人都疯了,以为里面有冰淇淋、有冰棍、有冰镇饮料。可打开冰柜的那一刻,他们只看到了半柜子化成一滩水的糊状物,和几根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冰棍杆。那股腐烂的甜味混着塑料的焦臭,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过冰淇淋。
宫里虽然有冰酪但终究是不一样——原主记忆里的冰酪,奶味太重,糖放得不够,口感粗糙,带着冰碴子,跟真正的冰淇淋差得远。她想要的是那种细腻的、绵密的、入口即化的、带着奶香和甜味的、真正的冰淇淋。
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配料清单,又默默划掉了几样——宫里没有的东西,她得想办法让佟家从宫外弄进来。
阿玛,快一点吧。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顾以宁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那碟西瓜上。
顾以宁将碟子里的西瓜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手。
“烟雨。”
“奴婢在。”
“这西瓜挺好的,给四阿哥留两块。他下午在书房读书,热了还能吃一口。”
烟雨笑着应了,转身去安排。
顾以宁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发蔫的海棠树上。六月的日头毒辣,树叶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垂着,连蝉鸣都是有气无力的。
冰淇淋的事,先放一放吧。
等冰不缺了,等阿玛那边的好消息来了,等宫里不用再为冰的事发愁了——到时候,她再慢慢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的期盼。
——到了傍晚
烟雨同顾以宁说着自己去阿哥所给四阿哥送西瓜的场面:“主子,四阿哥收到西瓜高兴得不得了。”
“这孩子……”顾以宁笑了一下,她轻轻说了一句,没有说完。
烟雨正要再说什么,门帘被猛地掀开,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谁开心得不得了?说来让朕也听听。”
烟雨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万福金安!”碧玉和殿内几个小宫女也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顾以宁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康熙人都走进来了,外头居然没有一个人通传。出了这样的纰漏,这承乾宫真的是松散的不行。
若是康熙来的时候,听见什么不能听的话,这不是要她命呢?
她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她撑起身子,从榻上坐起来,动作有些急,月白色的袍角垂在脚踏上,银线边在夕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双手交叠在身侧,微微弯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免了。”康熙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顾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康熙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许是刚从乾清宫过来,袖口还有批折子时沾上的朱砂印。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朕说过多少次了,病还没好全,不用请安。”康熙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备,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她总是不听的事。
顾以宁微微垂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软软的:“礼不可废。皇上是君,臣妾是臣。臣妾怎么能因私废公呢,这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康熙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一本正经的模样,眉头拧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屈指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从前没见你这么有礼。这宫里难道还有人敢笑话皇贵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