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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暮色四合,承乾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顾以宁靠在迎枕上,胤禛还赖在她身边不肯走。小孩子哭过一场,又得了承诺,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糯米团子,软塌塌地黏着她,小手时不时攥一下她的衣角,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皇额娘。”胤禛忽然抬起头。

“嗯?”

“儿子晚上能不能也留在承乾宫?”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儿子保证不闹,就睡在外间的榻上。”

顾以宁还没来得及回答,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胤禛立刻从她身边弹开,站得笔直,还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生怕脸上还有泪痕。

顾以宁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也撑起身子。烟雨和碧玉连忙上前,帮她整理衣襟。

没等一会儿,门帘掀开,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胤禛率先行礼。他单膝跪地,右手触地,低头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于此同时众人跟着一起行礼,顾以宁也弯下膝盖,正要开口“臣妾恭请皇上圣安”,话还没出口,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免了。”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顾以宁带着歉意看向康熙,微微垂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妾失仪了。”

“病还没好全,还管这管那!”康熙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备。说着,他伸手拉着顾以宁坐在榻上。

胤禛乖乖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忍不住在皇阿玛和皇额娘之间来回转悠,小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不敢乱动。

“皇上~”顾以宁借着康熙握着她手的姿势,指尖轻轻在他掌心里挠了挠,又悄悄看了看胤禛,暗示屋里还有孩子在。

“哼。”康熙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拧了拧,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转头看向胤禛。

“今日在书房学了什么?”

胤禛身子微微一绷,连忙答道:“回皇阿玛,学了《千字文》。师傅讲了前面八句。”

“背来听听。”

胤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身子,开口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背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忘了下一句,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眼睛飞快地瞟了康熙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他接上了,但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八句背完,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背。

顾以宁注意到,他其实没有忘。因为方才胤禛在等她苏醒时,曾一个人坐在脚踏边小声念叨过——他明明能背出“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后面的句子,甚至能把整段背得七七八八。

但此刻,他只背了师傅当日教的八句,便恰到好处地收了声。

不多不少,刚好是“今日学了”的范围。

顾以宁心里微微一动。

顾以宁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一切都变了很多,曾经承乾宫的小霸王终究是回不来了。

藏一点拙,安全一点。

顾以宁越想越心疼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康熙看胤禛,目光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问什么。

顾以宁心头一紧,忙开口道:“皇上,该到传膳的时间了,不如让胤禛去催一催?”

康熙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对胤禛说:“去吧,去催催膳,让他们快些。”

胤禛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皇阿玛”,又乖巧地看了顾以宁一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

康熙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顾以宁脸上,带着一丝打量。

“你倒是护着他。”他说,语气不轻不重。

顾以宁微微笑道:“胤禛还小,考得太急,万一以后见了皇上就紧张,可怎么好?”

康熙看着她,哼笑一声:“是你这个当额娘的心疼他吧?”

顾以宁顺势依偎进康熙怀里,声音软软的:“皇上还是这么懂臣妾。”

康熙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肩头,眉头又拧了起来。

“心疼胤禛,怎的不知道心疼自己?瞧瞧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顾以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声说:“让表哥担心了。”

康熙的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瘦了多少。

殿外传来脚步声。胤禛先跑了进来,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说:“皇阿玛,皇额娘,膳已备好。”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手里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容嬷嬷和烟雨连忙上前张罗,在东次间的圆桌上摆好了碗筷。

康熙站起身,朝顾以宁伸出手:“走。”

顾以宁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慢慢坐起身。她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康熙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慢点。”他说,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手却没有松开。

东次间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十余道菜。燕窝鸡丝香蕈丝、燕窝鸭子薰片月宫、白菜鸡翅肚子香蕈、肥鸡白菜、肫吊子,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桂花藕粉糕、一碗燕窝粥,还有几道精致的小菜,热气腾腾。

顾以宁走过门槛时,忍不住往胤禛那看了一眼。

只见胤禛站在原地,小脑袋微微耷拉着,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孩子'。

她朝胤禛招了招手:“过来。”

胤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应了一声“好”,乖乖跟在她身后,小手不知不觉攥住了她的衣角。

顾以宁没有甩开,任由他攥着。

康熙看了二人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先入了座。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沉闷。

康熙用膳时本就不喜多言,偶尔抬眼看看顾以宁,见她一口一口地喝汤,便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胤禛坐在一旁,筷子拿得端正,夹菜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咀嚼也极轻——这些规矩,他学得很好。

膳毕,太监们鱼贯而入,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窗纸映成暖黄色。

胤禛坐在椅子上,小手放在膝上,眼睛却时不时往顾以宁那边瞟。他心里有事。

顾以宁看出来了。

她刚要开口,胤禛便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站得笔直,先朝康熙行了一礼:“皇阿玛,天色已晚,儿子该回阿哥所了。明日还要上书房,不敢耽搁。”

声音稚嫩,却一字一句说得规规矩矩。

康熙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去吧。明日功课不可懈怠。”

“是,皇阿玛。”胤禛又转向顾以宁,躬身道,“皇额娘好生歇息,儿子明日下学再来请安。”

顾以宁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小脸,心里知道他原本是想留在承乾宫的。但康熙来了,他一个孩子自然不敢提。她点了点头,柔声说:“去吧。夜里凉,让苏培盛(胤禛的太监)给你加件衣裳。”

“儿子知道了。”

胤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小小的背脊,迈过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顾以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康熙放下茶杯,看着她:“舍不得?”

顾以宁收回目光,微微垂眸:“臣妾只是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不好?”康熙问。

“懂事好,只是……”她顿了顿,“太懂事了,反倒让人心疼。”

康熙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朝门外唤了一声:“备水。”

殿外立刻有小太监应声而去。

下人们很快准备好进门禀报。

康熙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对顾以宁说:“朕先去沐浴。”说罢,便往外走。顾以宁微微颔首,目送他出了殿门。

烟雨端着铜盆走进来,碧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几支新摘的海棠。二人轻手轻脚地伺候顾以宁坐到妆台前。

妆台是紫檀木的,嵌着一面西洋玻璃镜,是康熙特意命人从广州运来的。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病后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原主的温顺柔和,而是一种沉静的、打量一切的清明。

烟雨站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替她拆发髻。一根碧玉簪,两支金步摇,几朵绒花,一一取下,放在妆台上的首饰盒里。每取下一件,烟雨都用软帕仔细擦拭过,再放进去,动作熟练而轻柔。

碧玉在一旁用梳子轻轻梳理着散下来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主子,热水备好了。”夏衣(女主的二等丫鬟)进来轻声禀报。

顾以宁点了点头,起身去了耳房。她沐浴向来不喜人伺候,烟雨和碧玉便守在门外,只在她唤时才进去添热水、递巾帕。

待她换上寝衣回到寝殿时,康熙已经靠在床栏边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寝衣,头发半干,散在肩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随意地翻着。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一丝慵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

“洗好了?”

“嗯。”顾以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调暗了些,只剩榻边一盏,昏黄的光映在帐幔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康熙揽着她,顾以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康熙轻轻地对顾以宁说:“以后别这样了,想想胤禛,想想朕。”

顾以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朕?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女儿走了,臣妾只顾着自己伤心,忘了自己不仅是女儿的额娘,还是胤禛的皇额娘,是皇上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臣妾不该那样糟践自己的身子,让皇上担心,是臣妾想左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康熙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朕不是怪你。”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女儿没了,朕也心疼。”

顾以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拧着,眼底有心疼,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郁色。她心里一紧,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哭诉女儿冰冷的身体,却忘了康熙的心情。

顾以宁心中不免感慨康熙的小气,妃子强忍伤心,觉得妃子不拿他的孩子当事生气;妃子太过伤心,觉得妃子在埋怨自己生气。

“皇上……”她轻声说,“臣妾方才只顾着自己哭,忘了皇上心里比臣妾更苦。臣妾至少抱过女儿、喂过女儿,守过她那几日。皇上从塞外赶回来,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臣妾让皇上伤心了。”顾以宁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襟。

殿内安静了片刻。康熙手掌覆上她的后脑,轻轻揉了揉,没有回顾以宁的话,只道“表妹再伤心也要注意身体。”

“嗯”顾以宁点点头依偎在康熙怀中。

殿内的红烛又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在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忽然动了一下,从她身后探过手去,将床帐放了下来。鹅黄色的帐幔层层垂落,将榻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间隔开,烛光透过帐幔变得愈加柔和,像蒙了一层薄雾。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倦。

康熙伸手够到榻边的小几,轻轻吹灭了烛台上最后一盏灯。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廊下的灯笼透过窗纸映进来的微光,将帐幔映成一片朦胧的暖色。隔着帐幔,外面的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所有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顾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能适应这里的昏暗。

康熙的手臂还揽在她腰间,没有松开。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却不像真正睡着了的样子。皇帝的睡眠向来警醒,更何况是这种时刻,他不可能真正沉沉地睡过去。

“表哥睡了?”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

顾以宁弯了弯嘴角,也不在意,自己合上了眼。

在末世向来难入睡的自己,睡意却如往日消失不同,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康熙的手动了。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上来,抚过她的肩头,最后落在她脑后,轻轻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睁眼,呼吸也没有乱,像是睡梦中的本能,又像是清醒时克制的温柔。

顾以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康熙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试图入睡。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光与影在窗纸上无声地舞动。

承乾宫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魂曲。

半梦半醒之间,顾以宁恍惚听见康熙说了一句什么。

你要好好的。

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入顾以宁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没有睁眼,呼吸也没有乱,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已经睡着”的反应。

可心里那一根弦,却被这轻轻一句话拨动了。

看来康熙还是对佟佳氏有真情在的

想着想着顾以宁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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