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口既开，再无转圜余地。
李清瑶一时怔忡，宛若身在梦中。
她连忙起身，在满堂艳羡惊叹的目光里，重整仪态，款款行至殿中，对着御座深深福身行礼。
“臣女惶恐，谢陛下隆恩。”
李清瑶声线虽微颤，但模样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失态。
行礼抬眸之际，她下意识侧目瞥向颜蓁蓁的方向，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与矜扬。
颜家席位之上，气氛截然不同。
二婶周氏面色发白，指尖紧紧攥着锦帕，指节泛白，低声喃喃：“李家这般行径，实在欺人太甚！”
年纪尚小的颜淼淼气得面颊通红，凑近颜蓁蓁身侧，压着嗓音愤愤道：“姐姐，她们太过刻意！柔嫔娘娘依仗圣宠，当众为妹妹撑腰，刻意折辱我们颜面！”
素来沉稳淡然的颜楚楚，此刻也紧蹙秀眉，眼底含着几分沉郁。
唯独颜蓁蓁，端坐席上，无半分波澜。
她原还疑惑，李清瑶屡次在她面前寻衅逞强，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如今看清，原来是身后还有柔嫔这座靠山。
这般行径，倒像极了孩童争执，打不过，便急急寻家长撑腰。
颜蓁蓁唇角微弯，无怒无嗔，只余下几分通透从容。
也罢。
既然李家执意搭起这般高台，执意要做这场门面，她若是一味退让，倒显得怯懦，反倒落了不近人情的话柄。
今日这戏台，她便好好陪对方唱上一唱。
不远处的肖宁舟端坐如常，眸光看似漫不经心，悄然从颜家席位一掠而过。
那姑娘垂眸静坐，眉眼清宁，神色淡然，仿佛天塌下来的风波，都惊动不得她。
倒是个有趣的性子。
肖宁舟随即敛去所有心绪，放下手中茶杯，目光从柔嫔扫向李丞相，再重落殿中。
方才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沉。
李家今日这一番操作，想来亦是常年身居高位，太过安逸顺遂，已然忘了收敛锋芒、藏拙守稳的道理。
而殿中的李清瑶婷婷立着，方才的难堪窘迫，早已被方才的圣恩抬举尽数拂去。
她此刻心头松快，只觉满堂目光皆聚于自身，万般风光加身，一身矜贵气度尽数舒展。
御座之上，景明帝凭高而坐，垂眸俯瞰下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却不真切，让人辨不出几分随性，几分试探。
“佳句需配佳景，方不负诗中风骨。”
皇帝目光徐徐扫过满堂文武家眷，不疾不徐道：“朕听闻御花园近日春色正好，群芳次第盛放，景致清雅。不如李二小姐移步园中，临景题诗，更能抒尽胸臆，何如？”
这话听着是体恤、成全雅事，是天家恩赐，给足了李清瑶展露风华的机缘。
李清瑶心头狂喜难掩，连忙敛衽躬身，郑重行礼：“臣女遵旨，谢陛下体恤隆恩。”
后妃席上，柔嫔悬着的一颗心也稳稳落地，眉眼间的拘谨尽数散去，笑意真切温婉。
只当是圣心眷顾，李家今日得了天大的体面，自此李清瑶的才女名头，便可稳稳立住，无人再敢非议。
可世事起落，往往只在转瞬之间。
景明帝话音落罢，便不再看向满心期许的李清瑶，反倒侧首望向身侧端坐的皇后。
皇后端庄雍容，气度沉凝。
她接下皇帝递来的眼风，唇角浮着温煦得体的笑意。
“陛下，臣妾倒有个浅见。”
景明帝眉梢微挑，故作闲适：“哦？皇后但说无妨。”
皇后眸光轻扫过殿中一众待字闺中的世家贵女。
“如此烂漫春色，这般风雅盛事，若只让李二小姐一人独享，未免太过清冷，辜负了这满园春光。”
她稍作停顿，继而缓缓道：“常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今日京中世家闺秀齐聚宫宴，皆是知礼通文之人。”
“不若命诸位姑娘同往御花园，伴春赏花、临场题诗，共赴风雅，方是我大景文风昌盛、人才济济的盛景。”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随即暗流翻涌，举座皆惊。
柔嫔脸上那抹真切的笑意，僵在了唇角。
殿中伫立的李清瑶更是血色尽褪。
她怔怔抬眸，难以置信地望向皇后，又慌忙转头，满眼惶急地看向姐姐柔嫔，眼底满是不解与不甘。
这本是专属于她的风光，凭什么要分给满堂众人？
先前她是满殿唯一的焦点，是天家特意抬举的才女，可经皇后这一句话，她便要沦为众闺秀之一，那独一份的殊荣，瞬间荡然无存。
李家姐妹二人满心郁结，与席间其余世家女的心境全然不同。
原本静坐席上的贵女们，此刻个个眸光亮彻，心底皆是雀跃。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能在帝后面前展才露拙，若得半句圣谕夸赞，便是举族荣光，往后婚嫁前程、家门声望，皆能增色不少。
众人皆是心潮暗涌，齐齐抬首望向御座，静待圣裁。
御座之上，景明帝将下方百态尽收眼底。
他当即朗声大笑，抬手轻拍龙椅扶手。
“哈哈哈......”
“皇后此言大善！极合朕意！”
笑罢。
他话锋微转，目光淡淡落向神色凝滞的柔嫔，以及端坐席上沉默不语的李丞相，缓声问道：“爱妃与李相以为如何？”
若是反驳，便是当众拂逆皇后美意，显得李家格局狭隘、容不得人，反倒落了话柄。
若是应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专为李清瑶铺好的青云路，尽数分摊于人，先前的筹谋尽数落空。
柔嫔唇瓣微动，本想借着圣宠温婉撒娇，寻个由头圆过此事，保全自家颜面。
可坐在下边东侧的李丞相比她更快一步起身。
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只敛衽躬身，语声沉稳有度。
“皇后娘娘胸襟开阔，此乃雅事盛事，臣由衷赞同。”
他稍顿，抬眸应声：“臣亦期盼我大景文风蔚然，闺阁多才，百家齐放，方显盛世气象。”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顺了帝后心意，又为李家博了个好名声。
言罢，他垂首侧目，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锐利，冷冷扫过依旧怔立殿中的李清瑶。
那一眼暗含告诫，字字句句皆藏深意：切莫任性失仪，坏了大局。
李清瑶被父亲这一眼震慑，浑身微颤，骤然清醒过来。
事已至此，再不甘，也只能尽数咽入腹中，半点也露不得。
颜家席位之上，一派安然。
颜淼淼看得一脸懵懂诧异，悄悄俯身凑近周氏耳畔。
“母亲，李丞相为何反倒瞪着自家女儿？”
二婶周氏轻轻松了口气，指尖松开紧握的帕子，低声感慨：“到底是当朝丞相，心思通透。”
“柔嫔到底年轻，只看得见眼前风头，却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相这一眼，是压锋芒、保家族啊。”
颜蓁蓁端坐席上看着刚才的小插曲，若是此刻还看不破其中关节，便真是枉读了那么多书了。
今日这一场宫宴戏台，当真是越看越有滋味。
先是柔嫔急于护妹当众造势，欲为李清瑶独占风光；再是皇帝顺水推舟，假意成全；皇后紧随其后，轻描淡写一语，便破了李家独盛的局面；最后李丞相审时度势，果断退让、稳住大局。
短短一炷香，高位之人几番拉扯，藏锋于礼、隐争于和，远比戏楼编排的戏曲，要精妙深沉得多。
帝后心中，未必是今日才起了敲打李家的心思。
面上是成全风雅，令众女共赏春色。
内里却是清清楚楚敲打李家：君能予之，亦能收之。
李丞相身居高位，自然通透其中利害，故而甘愿压下晚辈私心，保全家族安稳。
只可惜柔嫔目光短浅，李清瑶年少骄矜，只顾着眼前一时输赢，全然看不清这风波底下藏着的利害凶险。
颜蓁蓁料定，御花园赏花题诗，绝不会就此落幕。
今日棋局才刚刚铺开，风波未尽，好戏还在后头。
既已看破局中关节，她也该思量如何进退，才能不给二叔二婶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