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后轻执团扇,闻言唇角噙着笑意,缓缓道:“陛下,臣妾原是不识的。”
言罢,她抬眸淡淡扫向亭外一众官眷席位,片刻后又道:“只是臣妾观其行止,是随礼部尚书颜夫人一同入宫赴宴,想来该是颜氏亲眷。”
话音未落,皇后便朝身后侍立的大宫女微微抬手:“慧兰。”
慧兰立时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奴婢在。”
“你去请颜夫人入亭一趟,本宫有话问询。”
彼时周氏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话。
抬眼忽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慧兰,径直朝自己身前走来。
周氏心头猛地一沉,咯噔一响,心底瞬间浮起万般揣测,皆是不安。
莫不是楚楚作诗失了分寸,闹了笑话?
或是淼淼贪玩莽撞,冲撞了哪位贵人?
难不成……是蓁蓁?
一念百转,纷乱的思虑转瞬掠过心头,惊得她手足微僵。
她连忙起身,尚未开口问询,慧兰已然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颜夫人。皇后娘娘请夫人移步揽月亭问话。”
慧兰的话让周遭命妇尽数听清。
方才的闲谈笑语骤然停歇,一道道目光落在周氏身上,或艳羡,或观望,或暗藏揣测。
宫宴之上,得皇后单独召见,从来非福即祸,半点马虎不得。
周氏只觉脑中空空荡荡,四肢发凉,心底七上八下,慌乱难安。她强压下心绪的翻涌,勉强稳住身形,敛衽回礼,声线已然微颤:“有劳姑姑引路。”
而后,她便在满场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心怀惴惴,一步一沉,朝着揽月亭缓步走去。
一入亭,一股天家威仪扑面而来,沉沉压下心头所有杂念。
周氏不敢抬眼仰视,恭恭敬敬屈膝跪地。
“臣妇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明帝随意抬手:“起身吧。”
“谢皇上。”
周氏谨慎地立起身,始终垂首低眉。
皇后见状,温声开口,纾解了她的紧绷局促:“颜夫人不必惶恐。陛下与本宫寻你,并无他事,只是心生几分好奇罢了。”
她稍作停顿,眸光遥遥望向湖边,缓声道:“方才随颜家一同入宫的那位姑娘,是你府上哪一房的亲眷?”
原是只为问询蓁蓁的身世来历。
她暗暗松了一口长气,连忙恭谨回话:“回禀皇上、娘娘,那是臣妇夫家长房的嫡女,名唤蓁蓁。”
“自幼随长辈居于江南,甚少踏足京城。此番是为臣妇小女及笄之礼,才初次北上入京。”
说罢,她又连忙补了一句:“今日宫宴盛会,臣妇想着让孩子多见天颜、广开眼界,便自作主张带她入宫。若有唐突失礼之处,还望皇上、娘娘恕宥臣妇思虑不周。”
皇后见状浅浅一笑,轻摇团扇,温声宽慰:“颜夫人多虑了,此乃小事,无妨。”
言罢。
她转头看向景明帝,轻声道:“陛下可还记得,江南仰山书院的山长颜旌岚?正是颜氏长房的当家。”
“颜旌岚”三字入耳,景明帝眸色倏然一变,似是想起了尘封多年的旧事,面上漫开真切的兴致。
“哦?”
“竟是颜旌岚?”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姓名,须臾恍然大笑,朗声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此女才思卓绝、风骨凛然,原是颜旌岚的掌上明珠!”
景明帝目光远眺,缓缓道:“朕犹记多年前,颜氏长次二房,出了两位少年英才,彼时皆称‘颜家双杰’。长房颜旌岚,文笔卓绝,一纸文章引得天下读书人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次房颜伯怀,便是如今的颜尚书,性情沉稳,行事笃实,少年便有老成之风。”
他轻轻感慨,满目唏嘘:“悠悠数十载,不曾想今日竟再闻颜旌岚之名,更不曾想,他的女儿竟亦是这般出众不凡。”
天子不吝赞誉的点评落下,揽月亭周边随侍的朝臣皆心头微动,一道道目光再度落于周氏身上。
礼部尚书夫人的身份固然体面,可若是闻名天下的文坛大儒颜旌岚的亲家,这份底蕴风骨,便绝非寻常官眷可比,分量天差地别。
周氏立在原地,听着天子对自家大伯的盛赞,心头既有满心荣光,又纷乱忐忑,七上八下。
她万万没料到,侄女随口一首小诗,竟能引得天子追忆旧人,还得这般至高的品评。
此事……到底是福是祸?
周氏心绪纷乱不定之际,景明帝已然敛了笑意,神色归于沉静。
那位未曾谋面的江南颜氏女郎,已然让他生出满满兴致。
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大太监赵德才,沉声吩咐:“赵德才。”
赵德才连忙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奴才在。”
“传朕旨意,宣江南颜氏长房之女颜蓁蓁,即刻上前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