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粗瓷大碗带着烫手的温度。陆景山端着这碗冒着白气的红烧肉，稳稳走到炕沿边。
浓郁的酱香混着猪油脂味，霸道地钻进鼻孔。
苏清黎猛地吞了口口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泛红的杏眼。
“这、这得有大半斤肉吧？景山……你、你真去长白山里打着野物了？”
她双手死死攥着被角，眼巴巴盯着碗里那些颤巍巍的肉块，喉咙控制不住地滚动。
陆景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压得老旧的炕席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脆响。
他拿起那把缺了个口的木勺子，用力擓起一大块带着三层肥膘的五花肉，直接递到女人干裂的嘴边。
“张嘴。刚才你光顾着咽，没嚼出味儿吧？这块肥的，直冒油，香着呢。”
苏清黎却像触电一样，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块肉。
“我不吃了。你、你自己吃！你拿去吃！”
她咽着口水，声音有点打颤，连连摆手。
“你是个大老爷们，还要出去干力气活。冻了半宿，不吃肉扛不住这风雪天。”
苏清黎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掉在手背上。
“我怀着身子，成天躺在炕上，就是个白吃饱……哪配吃这么精贵的玩意儿。”
陆景山听得心尖一抽，一股子酸涩直接涌上喉咙眼。
这傻娘们儿，上辈子就是这么把仅剩的口粮全省给他，最后活活把自己饿死在雪天里。
他深吸一口带土腥味的冷气，故意板起那张满是胡茬的黑脸。
“啧！老子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陆景山空出左手，随便在嘴角胡乱抹了两把，装出一副吃撑了的样子。
“那啥，我在厨房灶台边上，自己造了小半盆呢！现在肚子都快撑破了。”
他撇着嘴，满脸嫌弃。
“油都糊了一嗓子眼儿，现在看着这肉就犯恶心。你赶紧替我消灭了。”
为了逼真，他甚至张开嘴，硬生生逼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结果刚打完嗝，他那干瘪的肚皮偏偏不争气，发出一长串“咕噜噜”的雷鸣声。
这动静比外头的风声还大。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黎抬起头，红着眼圈盯着他的肚子，破涕为笑。
陆景山老脸一热，耳根子隐隐发烫。
他赶紧用手捂住肚子，尴尬地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这丢人的响动。
“咳咳……那啥，凉风灌进肠子里了，放、放屁呢。”
苏清黎被他这副窘迫的糙汉模样逗乐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你净瞎说，肚子叫和放屁我还能听不出来呀。”
陆景山趁她张嘴说话的功夫，手腕猛地一转，直接把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塞进她嘴里。
“少废话，赶紧嚼！凉了那股子腥气就出来了！”
女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咬住肉块。
满嘴流油。软烂的猪肉皮连着瘦肉，几乎不用怎么嚼，就直接化在了舌尖上。
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香味，馋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景山就这么一勺接一勺地喂。看着媳妇儿干瘪的两颊慢慢鼓起来，腮帮子费力地咀嚼着。
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红晕，他觉得胸口那块憋了两辈子的闷气，彻底散干净了。
一整碗红烧肉下了肚。
连碗底那点带着油星的东北大酱汤，都被苏清黎用手指头抹着舔了个精光。
“呃——”
她捂着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颊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陆景山咧开嘴乐了。他伸手，粗鲁地用袖口给她擦了擦下巴上的油点子。
吃饱喝足，苏清黎缩在陆景山怀里，破棉被散发着一股子久违的热乎气。
外头风雪跟狼嚎似的，隔壁陆大强家那几个熊孩子馋得直哭，闹腾了半宿。
陆景山粗糙的大手隔着破衣服，轻轻覆在女人隆起的肚皮上。
突然，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顶弄。
他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僵得像块生铁板。
“动、动了？媳妇儿！他娘的，他拿小脚丫子踹老子呢！”
苏清黎摸着他满是老茧的手背，眼底全是温柔。
“算日子，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了……景山，咱以后的日子，真能好起来不？”
陆景山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肚皮，眼神变得狠厉又坚定，像护食的头狼。
“能。等开了春，冰雪一化，咱就把这破窑洞推了。”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脯，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狂妄。
“老子要盖全村头一份的红砖大瓦房！烧上地暖炕！”
“到时候，去县城百货大楼买个大彩电，再给你弄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着玩。”
苏清黎听着这些不敢想的画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夜深了，她带着嘴角的油光睡熟了。呼吸平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景山却瞪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毫无睡意。
到了后半夜，天还没亮透，寒气最重。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翻身下地。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冷意顺着脚心直钻骨头缝。
披上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陆景山摸黑推开屋门。
冷风像刮骨钢刀一样削在脸上。院子里的雪停了，月牙惨白惨白的，照着一院子的凌乱蹄印。
角落那半扇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散发着诱人的血腥气。
陆景山找来两个沾满泥土的破麻袋。
他攥着野猪的后腿，把剩下的几十斤净肉连骨头带皮，死命往麻袋里塞。
肉块冻得发硬，边角锋利，差点划破他的手背。
麻袋口用枯藤条死死扎紧，缠了三道死结。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麻袋底部的边角。肩膀猛地一沉，腰部肌肉骤然发力。
“嘿！”
伴随着一声低吼，沉甸甸的猪肉麻袋被他稳稳扛上肩头。
重量压得他脊椎骨咔咔直响，但这压在身上的分量，就是这个年代最硬的底气。
陆景山吐出一口白雾，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屋门，压低那顶破狗皮帽檐。
他迈开长腿，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大步朝村外走去。
去县城的鸽子市，要翻过两座矮山包，路不好走。
“黑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瘪犊子玩意儿……就看九爷今天能开个啥价盘了。”
陆景山紧了紧勒在肩膀上的麻袋口子，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冷光。
“要是敢压老子的价……那就试试看，谁比谁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