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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爷那张刀疤脸在火盆的光晕里显得坑洼不平。

他吸了一口大前门,夹着烟卷的手指隔空点向八仙桌上的菜刀。

“拿着把破刀上门……小兄弟,生面孔啊。”

他吐出混着浓重痰音的白烟。

“到我这地界,连个名号都不报。你这是不懂规矩,还是专门来找茬的?”

话音刚落,里屋的棉布帘子“哗啦”被掀开。

四个穿着黄绿破军大衣的壮汉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拎着镐把子和生锈的铁链。

配合着院子里的光头和长脸,迅速把陆景山围在正中间。

包围圈慢慢收拢。

镐把子拖在煤渣地上,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火盆里的木炭猛地爆开一朵火星。

陆景山觉得鼻子深处一阵发痒。

他仰起头,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冻出来的清鼻涕差点甩到下巴上。

他有些嫌弃地抬起粗布袖口一抹,顺带吸溜了一下发红的鼻子。

这随意的动作,把周围那几个准备动手的混混整不会了。

光头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不知道该不该往前冲。

“规矩?”

陆景山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把手心的雪水蹭干。

“老子顶着大清雪走三十里路,不是来拜码头的,是来做买卖的。”

他没管周围那些凶器,抬起那只裹着烂泥的破布鞋。

照着地上的麻袋狠狠踢了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

冻得发硬的藤条死结直接被这股蛮力踹崩开。

粗糙的麻袋口哗啦一下散落开来。

红白相间的肉块从里面滚出大半截。

最上面那块是肋排连着五花,三指厚的白膘冻得像玉石一样泛着亮光。

边角的瘦肉红得发黑,透着属于深山野兽特有的生腥气。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光头,眼睛瞬间直了。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吞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

这么肥厚的猪肉,扔进铁锅里哪怕只熬个大油,香味都能飘出三条街。

九爷的视线也钉在了那堆肉上。

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嗒”掉在貂皮大衣上。

他没去拍灰,径直走到麻袋跟前。

弯下腰,扯掉右手的黑皮手套,用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一块五花肉上捏了捏。

肉块冻得梆硬。

“刀口利索,一刀放血。”

九爷翻过一块带皮的肉,看着上面的松油泥甲。

“长白山老林子里的跑山猪,八九十斤的架子……确实是好东西。”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手套重新戴上。

“不过嘛,这年月国营肉联厂收上等肥猪,顶天了也就给到七毛五一斤。”

九爷把手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蒂扔进雪水里,“呲”地冒出一股白烟。

“你这野物腥味大,没几个人会收拾。”

他看着陆景山那件补丁破棉袄,语气里带上了拿捏的居高临下。

“真要拉去厂里,人家检验员卡你一下,最多按等外品算,给你四毛都算积德。”

九爷拍了拍大衣上的烟灰。

“看你大冷天扛过来不容易。我做个主,五毛一斤,我全包了。顺带交你这个朋友。”

周围几个混混立刻跟着帮腔。

光头踢了踢脚边的煤块。

“还不赶紧谢谢九爷!这大雪天的,你上哪找这好事去!”

陆景山听完,咧开嘴笑了。

干裂的下嘴唇直接崩开一道口子,渗出针尖大的血珠。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九爷,你这算盘打得,隔着三条街我都能听见响。”

他根本不顺着对方的台阶下,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

单手揪住麻袋的一角,猛地往上一提。

散落的肉块哗啦啦全掉回袋子里。

紧接着他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八仙桌上的菜刀刀柄,用力往外一拔。

木屑飞溅。

菜刀被他随手别回后腰的裤腰带上。

刀背贴着皮肉,冰得他后腰一紧。

“野猪肉是腥。”

陆景山把麻袋重新在地上收拢,捆好袋口。

“可黑市上那些有钱买不着肉票的厂长、科长,就馋这口不要票的油水。”

他直视九爷坑洼的脸,一点情面没留。

“这块极品肥膘,你转手卖给县供销社那几个头头脑脑。”

“不切个一块二一斤,你九爷的名号以后倒着写。”

陆景山弯下腰,肩膀顶住麻袋,低吼了一声。

初级体质强化带来的力量爆发,让他直接把大几十斤的冻肉重新扛回肩上。

重压之下,破布鞋在烂泥水里陷下去半寸。

“我这人脾气不好,最烦磨叽。”

陆景山喘了口粗气,“给句痛快话,八毛五。一分不能少。”

“你要是吃不下,我现在就拐去纺织厂后头那个家属院。”

他转过身背对着九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

“大把的人拿着大团结等着买。让开!”

最后两个字,他是冲着挡在前面的光头吼的。

那股子从深山里带出来的凶悍气息,让他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饿狼。

光头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

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铁锹,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拦。

九爷站在原地,盯着陆景山那个破烂却宽厚的背影。

干瘪的腮帮子抖了两下。

黑市里缺倒爷,缺混混,唯独不缺想发财的穷鬼。

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能在几十号人围着的情况下,还敢掀桌子反压价的愣头青了。

这小子不仅胆子大,把黑市销赃的底价也摸得门清。

关键是那身蛮力和拔刀的利索劲。

能在这大雪封山的季节,独自进山干掉一头野猪还全须全尾下山的。

绝对是个有真本事的炮手。

“慢着。”

就在陆景山马上要迈出院门的时候,九爷出声了。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拿捏腔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干脆。

“后生,火气别这么大。和气生财嘛。”

九爷冲着光头挥了挥手。

“去,拿秤来。过磅。”

混混们立刻散开一条道,不敢再围着。

长脸汉子赶紧跑去墙角拖出一杆带铁锈的大磅秤。

九爷迈过地上的煤水坑,走到陆景山身侧。

他重新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捏出一根大前门,在烟盒上轻轻磕了两下烟丝。

随后,把这根烟递到了陆景山面前。

“八毛五,我依你。”

九爷脸上的刀疤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抽动。

“鄙人姓霍,黑市里兄弟们抬爱,叫声九爷。”

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小兄弟好胆色。交个底,这长白山的买卖,以后还能不能断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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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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