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掌声渐渐平息。
但演播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在徐洋开口之前，这里是一个审判场。
评委们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一个被抓来凑数的键盘侠，作家们等着看笑话，观众们准备好了嘲笑的表情包。
而现在，审判场变成了朝圣之地，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徐洋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这个动作被摄像机捕捉到，投在了巨大的LED屏幕上。
没有人催促他。
两千三百万在线观众安安静静地等着，弹幕的滚动速度都慢了下来。
“刚才讲到，小马是第十四个。”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话捞上来，“但十四不是终点。”
“杀戮一旦开始，就不会自己停下来。它有自己的惯性，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冲下斜坡，必须要撞到什么东西才会停。那辆车一路碾过去，撞碎了所有的规则、道德和人性，直到它撞上最后一道墙——恐惧的反噬。”
“当船上的人减少到二十个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徐洋抬起一根手指。
“握刀的那群人，开始互相猜忌了。”
“他们原本是一个紧密的团体，以刘贵夺为核心，有明确的分工和等级。杀人的时候一起动手，抛尸的时候一起善后，分赃的时候一起分。”
“但问题是……船上已经没有多少‘敌人’了。”
“当外部矛盾消失之后，内部的裂缝就开始显现。谁出力多？谁分得多？谁那天骂了谁一句？谁看谁的眼神不太对？”
“这些事情在岸上只是吵架拌嘴的由头，但在那艘船上，任何摩擦都只有一个解决方式。”
徐洋停顿。
他没有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弹幕开始沸腾：
“不是吧，开始内讧了？”
“果然，自己人杀自己人才是最狠的”
“这剧情比任何悬疑小说都离谱，但偏偏又那么合理”
“人性的黑暗面被彻底打开了”
“所以最后活下来的十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徐洋看了一眼弹幕，点了点头：“有人问，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是……运气。”
“纯粹到近乎荒谬的运气。”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那艘船上一共少了二十二个人。他们都变成了太平洋上的二十二座无名坟墓。”
“而活下来的十一个人之所以活着，不是因为他们强大，不是因为他们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善良。他们只是恰好没有站在被杀的那一边。”
“在那种环境里，正义和邪恶已经失去了意义。”
“活下来的人不是赢家，他们只是幸存者。”
“而幸存者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他们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事，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罪。”
林婉清终于没忍住，举手打断了徐洋。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徐洋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徐洋停下来，礼貌地点头：“您请说。”
“这个故事……如果是真实事件改编的话，那些幸存者回国之后，受到了怎样的审判？”
徐洋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鲁荣渔2682号之所以能成为他那个世界轰动全国的大案，不仅仅是因为杀戮本身的残酷，更是因为后续审判中暴露出的法律与人性的巨大困境。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徐洋坐直了身体，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2011年8月，当鲁荣渔2682号被一艘龙国海警船拦截的时候，船上只剩下十一个人。警方登船之后发现了大量血迹和打斗痕迹，迅速判断出船上发生了严重的刑事案件。”
“回到岸上之后，这十一个人接受了长达数月的审讯。”
“审讯过程异常艰难……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同时在扮演三个角色：嫌疑人、证人、受害者。”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手上都可能沾着别人的血。但每一个人也都有被胁迫、被裹挟、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怎么判？谁是主犯？谁是从犯？谁是被迫的？谁是被害者？”
“法庭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一幕，公诉人和辩护律师同时在摇头。”
“公诉人摇头，是因为罪行太重、证据太杂，难以理清每一个人的责任。”
“辩护律师摇头，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当事人，很难被简单定义为‘坏人’或‘好人’。”
“最终，法院的判决书长达一百二十页。”
徐洋说出了他记忆中那份判决书的核心内容：“刘贵夺等五人被判处死刑。其余六人分别被判处死缓、无期徒刑和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判决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闭上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
“‘本案的悲剧，源于劳务派遣制度的漏洞、远洋渔船监管的缺失、以及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异化。法律可以惩罚罪犯，但无法修补已经被撕裂的人性。’”
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这段法庭陈词的口吻太过正式、太过精准，完全不像是随口编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律的严谨和冷峻，每一个断句都像法槌落下。
评委席上，周川教授的眼神彻底变了。
作为研究悬疑文学二十年的学者，他太清楚什么样的创作者能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新手作者擅长写情节反转，资深作者擅长写人物心理，而能写出这种法庭判决书级别文字的，只有一种人……研究过海量真实案件，甚至可能亲手翻阅过卷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