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演播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在他眼窝的位置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弹幕变得稀少了，不是没人看，而是所有人都在屏息。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屠龙的人，身上开始长出鳞片……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然后是周川教授。
他没有看弹幕，没有看镜头，而是直接开口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打断讲述，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和好奇。
“徐洋先生，我打断一下。”
徐洋停下来，转头看向评委席。
周川推了推眼镜：“你刚才的讲述里，出现了非常具体的细节……‘付阎王’这个绰号，刘贵夺面对付义忠时说的那句话，还有杀戮逻辑的演变过程，这些细节的真实感太强了，强到让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直视徐洋的眼睛：“这个故事，是你虚构的，还是你听说过某个相似的案例？”
这个问题一出口，全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这其实也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因为徐洋讲得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虚构，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记录在案的真实卷宗。
但问题在于，这个故事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根本不存在，没有任何人听说过。
徐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极浅的波纹：“周教授，一个好故事的标准，不就是让人分不清真假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他的目光里有某种笃定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周川本能地觉得，这个年轻人知道更多。远比他讲出来的多。
“好了，我继续讲。”徐洋把目光收回去，声音重新沉入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里，“当杀戮进行到第十三个人的时候，船上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有一个船员，我们叫他小马。他十九岁，是船上最小的一个，上船之前，他刚高中毕业，想赚钱给奶奶治病。”
“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杀戮，也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在船上几乎是透明的存在。”
“但在那天晚上，有人注意到他悄悄翻出了一件救生衣。”
“只是翻出了一件救生衣。”
“没有穿，没有跑，没有求救，只是从箱子里把救生衣拿出来，检查了一下上面的反光条有没有损坏。”
“在恐惧中的人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准备动作，就像地震来临前把钱包放在枕头边一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但那些握着刀的人看到这一幕，产生了警觉，他想逃跑，他想去求救，他想背叛我们！”
“他们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徐洋闭上了嘴。
整个演播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在心里狂喊不要，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在那片没有法律的公海上，在这条杀戮已经失控的船上，没有人能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LED屏幕上，一条弹幕孤零零地飘过：
“别杀他。”
然后是第二条。
“求你别讲下去。”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弹幕，像一道绝望的洪流：
“我已经知道结局了但我还是不忍心听”
“十九岁……”
“他只是想看看救生衣还能不能用”
“这个故事如果是虚构的，那我佩服编剧，如果是真实的，那我真的……”
“徐洋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讲这么虐的故事”
徐洋看不到这些弹幕，但他能感受到整个演播厅里弥漫的那种情绪。
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深海溺水时抬头看了一眼海面，发现光很亮，但离自己太远了。
系统面板上，情绪值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从一万两千跳到一万八，从一万八千跳到两万五。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像心跳监测仪，而每一跳都代表着正在观看直播的上百万观众此刻的情绪波动。
“叮！检测到听众情绪波动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一，触发成就：初露锋芒。奖励发放中……”
徐洋没有分心去看系统提示，他吸了一口气，准备讲这个故事最黑暗的部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就是这种轻，让那句话的重量翻了十倍：
“小马是第十四个被扔进海里的人。”
“他被扔下去的时候还活着，甲板上的人能听到他在海水里扑腾的声音，喊救命的声音。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被风浪声吞没。”
“有人说，那天晚上好像听到了鲸鱼的叫声……大概是听错了。”
“但从此以后，每当这艘船经过那片海域，所有人都会沉默，他们低着头，假装那块甲板下面什么都没有。”
“可海水记得。”
“海水的记忆比人长久得多。”
沉默。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不是冷场，而是一种所有人被同一个故事击中之后，集体失语的时刻。
林婉清别过了头，她的眼眶红了，但在镜头面前她使劲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马落泪。
他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啊，一个连全名都没有的龙套，但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陈平导演闭着眼，。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画面：
夜海，月光碎在水面上，一个少年的身影在浪涌之间起起伏伏，他的呼喊声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回头。
鲸鱼在深海中发出低沉的鸣叫，频率正好落在人类听不见的波段上。
周川教授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在想，这个故事如果写成小说，应该放在哪个章节？
答案是……没有章节能承受这种重量。
它只能这样被讲出来，用声音，用停顿，用一个年轻人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叙述，一字一句地刻进听众的骨头里。
弹幕已经彻底失控：
“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地铁上哭成狗”
“徐洋你不是人呜呜呜呜”
“键盘侠？谁再说他是键盘侠我跟谁急”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给你看”
“海水记得……我的天啊这句话好难受”
“我本来只是无聊点进来看笑话的，现在笑不出来了”
“强烈要求节目组把这段录屏永久保存”
“建议改名叫悬疑之夜之眼泪收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