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温雪荔不记得在芭蕉树下蜷缩了多久。
她抱着膝盖,后背抵在芭蕉树宽大的叶片,耳畔是一波接一波的虫鸣。
意识昏昏沉沉的。
她在想妈妈。
回忆妈妈演过的话剧作品来强撑摇摇欲坠的意识。
她好后悔,新年回温家,在餐桌上选择忍气吞声,没有回怼继妹的阴阳怪气。
她出事了,继母和继妹肯定会幸灾乐祸吧?
就在这时,她听到远处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雨林深处涌来,越来越近。
她睁开眼睛。
心跳在不到一秒内从昏沉的缓慢飙升到擂鼓般的急促,所有的血液从四肢涌向心脏。
那些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手电的光束在前方晃动,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覆面人,枪横在胸前,步伐轻快而满足。
在他们身后是陈逾白。
他被两个人架着走,双脚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垂着脑袋,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
他被拖过来了,眼睛半睁着,一片空洞。
下一秒,温雪荔手脚并用爬向陈逾白,膝盖在泥地上擦出好几米,疼得她眼前一黑。
泪水是在看到陈逾白的一刻,决堤而出,甚至来不及呼吸,喉咙里就发出哭嚎。
“陈逾白——”
她喊出的那三个字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她扑到陈逾白身上,陈逾白的脸上全是血,有很多道伤口,眉骨那道最长,拉开的口子最大,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他的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右眼的瞳孔是散的。
但那双涣散的眼睛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动了一下。
温雪荔的手指发着颤,将手伸向男孩的脸,指尖碰到他眉骨上那道伤口,手指像被烫了一样。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陈逾白的脸上。
“你别死……求求你别死……”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你不是说要跑出去吗……你起来……你起来啊……”
陈逾白的右眼终于睁开一条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温雪荔没有听到声音,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
气若游丝。
“……跑……你怎么……不跑……”
她的双手握着陈逾白的手,试图捂暖那只温度流失,变得冰凉的手。
“你不能死,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活下去,陈逾白...陈逾白...你醒醒。”
“……护照……大使馆…………找到……大使馆……”
温雪荔拼命点头,泪水随点头的动作四下飞溅:“我知道…你不能丢下我……”
陈逾白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的嘴唇艰难地张合。
这一次,温雪荔听得很清楚。
“温雪荔。”
“对不起,没能让你回家。”
那只眼睛闭上了。
“不要说对不起...陈逾白你没有对不起我...”
温雪荔崩溃大哭,像被人掐住脖颈,哭声断断续续挤出喉咙。
她跪在陈逾白身边,双手无措地捧着他面目全非的脸庞,泪如雨下。
赛缪尔站在三米外。
在女孩喊出那三个字的那一刻,他的腿已经在往这边迈来。
他看着那个女孩扑在那个男孩身上,跪在泥地里,捧着男孩的脸,泪水与他男孩的鲜血在掌心混合。
他走到两个人面前,军用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雪荔感觉到头顶的光被挡住,那是一个巨大宽阔的影子,像山一样,压得让人喘不上气。
她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所有的汗毛同时竖起来。
她抬起头。
男人低头看她,他们的视线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相撞,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
赛缪尔蹲下来,蹲在陈逾白另一边,与温雪荔隔着一具昏迷的身体。
他伸出手,伸向陈屿白的脸。
她以为男人要打陈逾白,或者以为他要掏出枪抵在陈逾白的太阳穴上。
她扑过去,想挡住男人的手。
温雪荔的手指刚抬起来,赛缪尔另一只手就动了,左手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根血管在他的指腹下疯狂跳动。
力道不重,却让温雪荔如何都挣脱不了。
男人的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探着陈逾白的鼻息。
温雪荔的眼睛,蒙着泪雾,警惕盯着男人。
赛缪尔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深色方巾,仔细擦拭那两根手指在。
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还活着。”
温雪荔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做什么?
她的手腕还被他禁锢在手里,男人在说完那三个字后,拇指在她脉搏上轻轻压了一下。
她抬起头。
泪水糊了满脸,鼻子红着,嘴唇上那道咬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着男人的脸,那张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英俊到近乎不真实的。
她的嘴唇在发抖,颤抖道:“求您,放过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普通的游客...”
她挣了一下手腕。
赛缪尔没有松。
她又挣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松。
她的膝盖在泥地上移动,变成跪在赛缪尔面前。
她跪在男人的面前,膝盖陷进湿泥里,泥水浸透她的裤子,冷从泥土里渗上来,从膝盖一路冷到心脏。
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鼻尖红红的。
“求您放过他吧,求您了。他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赛缪尔松手,站起身,姿态居高临下。
女孩身泥泞,头发散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汗水和露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侧与颈侧间,衣领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的完整弧线,那根骨头白得发亮,白得和她身上的脏污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什么都答应您...我什么都不说出去。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从来没有见过您,我们只想活下去...”
温雪荔抽噎了一下,泪珠从眼眶里滑落,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男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求求您了。”
她弯下腰,额头压在泥地上。
赛缪尔看着女孩弯下去的弧线,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肩胛骨在皮肤下撑出两个蝴蝶翅膀一样的形状,随着女孩的颤抖微微扇动。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重新蹲下来。
蹲在女孩面前,伸出手,手指托起她瘦削的下巴。
温雪荔的脸被迫从泥地上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赛缪尔看着女孩唇瓣上的血珠,指腹从她唇角滑过。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温雪荔尾椎窜上彻骨的寒意。
他把她唇上的血擦掉了,目光从她的嘴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水亮亮。
赛缪尔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缓声开口道:“你拿什么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