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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映云匆忙步入殿内时,皇后正倚在美人榻上小憩,她手支着头,皙白腕上套着那串翠色的碧玺佛珠,坠角垂落,晃出了细微的弧度。

“娘娘。”映云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道,“莲心传来了消息。”

皇后睁开眼:“探出了什么?”

“姜贵人原是说自己见了皇上,后来又说见了神仙,还说……神仙告诉她,皇后娘娘杀了人,皇后娘娘要杀人。”

映云的嗓音不自觉发紧,越到后边声音越小,垂着头不敢去看皇后的表情。

皇后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神仙?什么神仙?”

“据姜贵人描述所说,那神仙穿着一袭白衣,衣白胜雪,站在太庙石阶上,仿佛从月宫走出来的一般。”

白衣。

太庙。

皇后的笑意僵在唇边。

她当然知道莲心说的是谁,整个皇城,满朝文武百官,还有谁敢穿一身素白出入太庙如入无人之境?

皇后指腹摩挲着手串上由粉钻制成的佛头:“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仙人会替天行道,会替死人申冤。”映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皇后开口,面色平静,声音更是平和:“去查查肖禄安这几日可有异常。”

人退出去后,皇后望着边上的香炉,袅袅青烟盘旋腾升,如丝如缕,越往上越稀薄,最终消失殆尽。

皇后娘娘杀了人。她杀了刘文渊。

皇后娘娘要杀人。她要杀姜贵人,只是没杀成。

两句话都意有所指。

是尉迟珩教她说的?

还是她自己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肖禄安做事干净,从不留痕,也信誓旦旦保证那时四下无人。年过五十的刘文渊步履蹒跚登台观星,台阶陡峭,夜色如墨,狂风大作,一个不留神失足坠台,身亡,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刑部和太医署联合勘探,定下“意外坠台”的结论,此事不就到此结束了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后想着赏花宴上姜黛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急剧惊恐、眼含泪光且隐隐涣散的眼神。

不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愚蠢女人吗?

还是说她从进宫开始就在装,凭着武将之女的出身装莽撞,借着如花似玉的年龄装无知,又用那张清纯无辜的脸装温顺。

最后装疯卖傻。

姜家久不表态,即便她拉拢又敲打,连要杀姜黛都不见其有动静,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女儿,还是早就暗中站了队?姜黛会是尉迟珩安在她身边的钉子吗?

皇后闭上眼,脑海中走马灯般回放着姜黛入宫后的种种言行举止,每一帧画面都在这新的揣测之下变得面目全非。

那个入宫后仰着脸朝她笑的姜贵人。

那个因怕蛇连侍寝都抱病不敢去的姜贵人。

那个在赏花宴上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姜贵人。

……

若皆是戏。

那她梁绾兮活了二十三年,竟被一个十八岁的边关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皇后攥紧了佛珠,抿紧了唇,骨节咯咯作响,她快速拨弄着那珠子,试图拨正她千回百转的思绪。

国师府地处皇城东隅,背倚青梧山,四周青松环绕,绿意盎然,是整个繁华京都中最为清雅僻静之地。

藏修阁内,檀香幽淡,窗棂之外竹林簌簌作响,和煦阳光从中穿过,于案上投下点点光斑,灰尘也静静沉浮着。

尉迟珩身着一袭青衣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数份卷宗,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铺了满纸。

仲青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长门宫传来消息,姜贵人今日对莲心说了些话。”

莲心,自姜黛进宫便跟在她身边服侍的婢女,却是皇后的人。

仲青将探子的话一字不漏转述。

尉迟珩执笔的手顿了下,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将这字写完,笑了,低喃道:“好大的胆子。”

好一个披着羊皮的狼崽。

尉迟珩说:“你说本座该不该谢她?”

仲青不解:“大人何意?”

“姜氏这番话递出去,就算吓不着梁绾兮,也够她思绪万千,夜不能寐,她会查,查姜黛,查肖禄安近日所有经手之事,查那夜是否走漏了风声。”尉迟珩搁下笔,将案上卷宗合上,“梁绾兮动了,就容易露出破绽,梁绾兮不动,就给了我们动手的时间。”

横竖都是有益的。

仲青:“那姜贵人那边……”

“告诉她,梁绾兮聪明但多疑,不会对她有所动作,不要急,再装几天。”

仲青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尉迟珩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

见其似乎要起卦,仲青愣了下,不知该不该开口,下一秒就听他道:“说。”

仲青连忙道:“姜贵人对刘监副之案的所诉之词,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甚至独有见解,不似深闺女子所能道也。”

“暗探已查过她的生平,姜家二小姐,庶出,生母早逝,自幼长于宁原,随姜将军习过骑射、习过武术,但身娇体弱不是习武的料,读过书,识得字,入宫前不曾遇过什么人,不曾与断案之人有过往来,没有师承。”

“姜家选其入宫为妃,一则姜贵人容貌出色,能讨圣心,二则姜家不愿让嫡女入京做那靶子。属下已派人再度深查,莫约三日能得结果,不过就现在看来,姜贵人不该有这样的本事,不免有偷梁换柱之嫌。”

“不该有,却有了。”尉迟珩淡淡道,“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尉迟珩抬起手,匀称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细腻的光泽,他捏着那三枚铜钱,铜钱反射出了几抹细碎的亮光,下一瞬,他指尖微动将铜钱抛于半空,铜钱翻转数圈后落回桌案,叮当作响。

连掷六下,成卦。

尉迟珩目光落在卦象上,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偷梁换柱也好,移花接木也罢,是真是假,有用就行。”

明两作,离,离者,丽也,大人以继明照四方。

六爻皆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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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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