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午四点半。县长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楚云飞站在红木桌前,脑门上的汗还没干。
“吴县长,张德标真被拷进去了。”
楚云飞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城关派出所的秦浩亲自带的车。李局长打电话过去骂娘,秦浩直接把电话挂了。”
吴建候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的文玩核桃停了。
两颗核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发火。伸手拿过桌上的软中华,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的砂轮擦出火苗。
青烟喷向天花板。吴建候眯起眼睛,眼角挤出几道深纹。
“这小子是个生瓜蛋子。骨头比我想的硬。”
他抖了抖烟灰。一截灰白掉在羊毛地毯上。
“下马威镇不住。那就换个玩法。”
吴建候用粗短的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给高小琴打电话。今晚包下云水楼最大的那个包厢。把郑大风他们几个都叫上。”
楚云飞愣了一下。
“您这是要……”
吴建候冷哼一声。把半截烟摁进烟灰缸死死碾碎。
“接风洗尘。喂肉。”
晚上七点。云水楼酒楼。
这是青云县最上档次的馆子。三楼的帝王厢铺着金线地毯。
包厢里一股混着高级香水和酱香白酒的刺鼻味道。
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中央,摆着一座冰雕。
旁边是一只足有脸盆大的清蒸帝王蟹。
吴建候坐在主陪的位置。他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丝绸短袖。
旁边坐着常务副县长郑大风。这人脖子很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青色纹身。
“砰。”
包厢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
服务员弯着腰退到一边。
陆景川走了进来。
他没换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
脚上那双旧皮鞋边缘,还沾着陆家村麦地里干透的黄泥。
跟这一屋子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吴建候反应快。肥胖的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两步迎上去,脸上堆满油腻的笑。
“哎呀陆书记。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伸出双手想去握。陆景川错开半步,拉开了一张空椅子。
木头椅脚在金线地毯上拖出闷声。
陆景川坐下。手肘搭在桌面上。
没搭理吴建候伸在半空的手。
吴建候脸皮厚。干笑两声,自己收回手在肚子上抹了一把。
他走回座位坐下。指着旁边的人。
“陆书记,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郑大风,咱们县常务副县长。”
“主管全县的沙石和土建工程。”
郑大风端着酒杯站起来。脖子上的横肉跟着晃。
“陆书记。早就听说您是省里下来的高材生。”
他把一杯茅台端到陆景川面前。酒液满得快溢出来。
“以后在青云县,咱们就是一家人。”
陆景川看着面前的酒杯。
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子。
他没碰。靠在椅背上。
“一家人就不必了。我这人认生。”
郑大风的手僵在那。脸色发青。
他好歹是青云县的地头蛇,四大宗族郑家的当家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
他刚想发作。吴建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陆书记刚来,不适应咱们这的酒文化。”
吴建候打圆场。夹了一块雪白的蟹肉放进陆景川面前的骨碟里。
“先吃菜。这帝王蟹是今天刚从省城空运过来的。”
陆景川盯着碟子里的蟹肉。
没拿筷子。
“吴县长费心了。这顿饭超标了吧。”
陆景川声音很平。不带一点起伏。
吴建候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凑了凑。
“陆书记。上午在县委大院,您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都懂。”
吴建候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
“但到了酒桌上。咱们就不谈公事。只交朋友。”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黏糊糊的试探。
“陆家村的事我听说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
“张德标是个粗人。没文化。冲撞了老太爷。”
吴建候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但他毕竟是镇里树的典型。砂石厂的项目,也是县里挂了号的。”
郑大风在旁边帮腔。他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
“陆书记,实不相瞒。那砂石厂郑家有干股。”
他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
“以后每年的利润,抽出三成。干净的账面。”
“逢年过节,准时送到您老家去。就当是给老爷子买补品的钱。”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的立式空调往外吹着冷风。
四大宗族的人都在盯着陆景川看。
这条件开得足够丰厚。这是青云县最核心的利益圈。
只要陆景川点个头。把张德标放了。
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个位置上发财。
陆景川看着满桌的奢华海鲜。
又看了一眼郑大风那三根油腻的手指。
他突然笑了一声。胸腔跟着震动。
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建候松了口气。
他跟着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以为这个生瓜蛋子到底还是没经受住真金白银的诱惑。
他端起酒杯,凑过去准备碰杯。
“陆书记。痛快。我敬您。”
陆景川也端起了面前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茅台。
玻璃酒杯质感很沉。
他没去碰吴建候的杯子。
两人的杯沿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这酒不错。”陆景川说。
吴建候笑容更深了。“正宗的飞天。”
陆景川看着他。
手腕突然一翻。
满满一杯烈酒直接浇在金线地毯上。
刺鼻的酒气瞬间炸开。
几滴酒液溅在吴建候名贵的皮鞋面上。
吴建候的笑容死死僵在脸上。
包厢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大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筷跳起来发出脆响。
陆景川把空玻璃杯“砰”的一声砸在转盘上。
玻璃撞击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动静。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吴建候错愕的脸。
“我胃口大,怕你们这碗饭,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