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侃侃，你这张脸就是要嫁给有钱人的。”
这是陈静女士和她说过最多的话。
周侃侃的脸是老天爷写给她的一封情书，也是她母亲陈静女士二十年来最成功的理财产品。
她对此深信不疑，就像相信镜子每天会忠实映出她的五官一样自然。
她最好的朋友姜洁妮，下个月20号结婚。
最好这个词，现在想来，需要重新定义。
就像她们合买过的那支口红，姜洁妮说颜色不适合自己，后来周侃侃在她化妆包里看到了几乎全新的一管，原来不适合的意思是，你也可以用。
周侃侃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词的弹性，是在撞见姜洁妮未婚夫出轨那天。她把这件事告诉姜洁妮，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侃侃，谢谢你，我会查清楚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一周后，从共同的朋友花花嘴里，周侃侃才知道，姜洁妮早就知道了。
那天她喝了酒，刚好够让她把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小心思全部倒出来。
原来姜洁妮一直劝她和那个富二代男友分手，是故意的。
那个男生有点妈宝，但对周侃侃是真的好，好到姜洁妮觉得刺眼。
“她说你中彩票了。”花花转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盈，“空有长相，没有脑子，大致意思就是要把你这个机会踢掉。”
踢掉？
周侃侃记得自己当时握着酒杯，指尖有点发凉。
她想起姜洁妮每次见面都挂在嘴边的话“侃侃你长这么好看，这种男人留着干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说这话的时候，姜洁妮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为她着想的亲昵。
原来那些话不是建议，是除草。
要把她这棵可能会长进她们圈子里的杂草，提前拔掉。
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姜洁妮那个出轨的未婚夫。他对姜洁妮说起周侃侃时，用词是“肉气重”“又穷又丑又胖”。
这些话通过花花的嘴传回她耳朵里时，被她包装成了“她这么说你，我都看不下去”。
她装作不知道。
继续和姜洁妮做姐妹，继续在微信上互发表情包，继续答应去参加她的婚礼，因为她太恨，她咽不下这口气。
姜洁妮没她漂亮，没她灵活，但奈何有个有钱的爸妈。
穿着她家里买不起的衣服，婚房可以买十个她家那套破房子。
还把她唯一的机会斩断了。
自己最终还是和那个男人结婚了，因为对方有钱。
姜洁妮在用现实教会她，有钱，在这个城市里，是可以兑换成尊严的硬通货。
所以她不甘心，她倒要看看，她们谁能笑到最后。
可婚礼定在了下个月20号，她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也是她今天在这里的原因。
她迫切需要几千块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参加闺蜜的婚礼，不至于太落魄，但她妈舍不得给她买这么贵的衣服，她只能自己挣。
周侃侃端着托盘，站在酒会大厅的角落，香槟杯在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穿着统一发的黑色短裙，腰收得很紧，领口不高不低，刚好让人觉得得体，又刚好让该看见的人都能看见。
她今晚的工作是端端香槟，底薪两千，干得好还有小费。
朋友林爽叫她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只说高薪，不说小费怎么来。
周侃侃来了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场子。全是富豪大佬，气氛松散，有些礼仪被人搂着腰说话，有些在角落里跟人喝酒聊天。
她怀疑这活可能有点擦边，但她不确定，毕竟她是第一次来。
她刚毕业，工作一个月，受不了领导的气，愤而辞退了领导，她不干了，现在在家啃老，要重新找工作，妈那边还指望着她找个有钱人翻身。
她想的是：先赚点快钱，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带球上位也行。
她妈朋友就是这样嫁给有钱人的，上次路上遇到，她妈给她科普过。
陈静长了一张寡淡的脸，周华强则是那种丢进人群就化掉的普通人。
偏偏这两个人负负得正，像两个钝角拼出了一个黄金比例。
硬是生出了大漂亮周侃侃。
大厅里很热闹，商务交流、寒暄敬酒，礼仪定点值守，规矩严格。
周侃侃站了一个多小时，腿有点酸，趁着换岗的间隙和林爽互换，去了二楼露台工作。
露台比大厅安静，三三两两的人在喝酒聊天，灯光暗一些，气氛松很多。
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漂亮女人特别多。
周侃侃靠在栏杆上，正想喘口气，余光扫到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得很讲究，灰色西装，她好像在杂志还是什么上面见过这张脸，记不清了。
然后她看到那个中年男人走到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弯下腰，满脸堆笑地说了几句话。
姿态很低，很是卑躬屈膝。
年轻男人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酒杯，表情没什么变化，听完，点了一下头，中年男人就笑着退开了。
周侃侃的目光钉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看懂了：能让那种级别的人弯腰的，一定有权有势，有钱人中的高级货。
她注意到已经有几个女的围上去了，有的在旁边找机会搭话，有的就站着摆姿势。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端着空托盘，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这种男人，对她来说太稀缺了。
周侃侃没急着上前。
她在几步外停下来，假装在看露台的夜景，余光一直锁着那边。
她看到有个女的端着酒杯凑上去，笑得自然又熟稔，好像跟这个年轻男人很熟似的，说的话她听不清，但那女的沟，她这个距离都能看到，目的这么明显？
年轻男人没怎么搭理，表情淡淡的，那女的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又来了一个。
这个更大胆，直接站到他旁边，侧过身跟他说话，手臂若有若无地碰到他。周侃侃注意到那女的视线在他脖子附近停了一下，她也顺着看过去。
年轻男人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吻痕？
周侃侃心跳快了一拍。
有主的？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酒杯上，快空了，只剩一个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托盘，没有多犹豫，走过去：“先生，我帮您收走。”
他看了她一眼，才把空杯子拿起来，往她托盘上放。
就在杯子快要落稳的那一下。周侃侃手腕轻轻一歪，托盘倾斜了一点，杯子晃了一下，像是要倒。
她慌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扶，手掌正好覆在他拿着杯子的那只手上。
她抬眼看他，耳朵有点红，但手指没急着松开。
他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又抬眼看她。
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周侃侃等了几秒。
他还是没接茬。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有点丢人，脸上有点烧。
她端着托盘，转身走了。
周侃侃端着托盘走回来的时候，林爽正在一楼忙活着。
“你干嘛去了？”林爽往她脸上看了一眼，“怎么脸上这么红？”
“没谁。”周侃侃把托盘搁在一边，“帮人收了个杯子。”
林爽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拉着她开始闲聊，有个穿黑色马甲的男人过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房卡，笑着递到周侃侃面前。
“这位小姐，我老板想请你上去坐坐。”
周侃侃看了一眼那张房卡，接过。
“好的。”她说。
去不去再说。
那男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爽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靠？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他手里那卡是楼上VIP区的，能上去的都是大客。你知不知道这边多少人想——”
“陪睡。”周侃侃打断她。
林爽看她脸色，语气软下来，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侃侃，我跟你说实话，这活儿就是这样的，这里说白了是给我们一个搭线攀附的路，给大佬方便的地方，你情我愿的事儿，你长这样，别人想给你机会，你别端着。”
周侃侃没说话。
这么主动？林爽被收买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露台上那张没表情的脸，她主动握了他的手，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拒绝，也没接。
像没看见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烦那个，还是在烦林爽说的这些话。
“我知道了。”她说。
周侃侃把房卡塞进口袋，一抬头，对上一道视线。
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露台下来了，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换了一杯新的酒，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周侃侃心里一紧，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她收房卡，不知道他听没听到上去坐坐那句话。
也不是因为喜欢他，虽然她对他的颜值是有好感，但更多的还是纯不好意思，尴尬，刚刚摸了人家小手，转头被抓包收了另一个男人的房卡。
自己属实有点太渣了！
他面无表情，端着酒杯，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周侃侃站在原地，心里自我调节，今天过后他们就不会见面了，一日面的人不用在意。
她刚刚调节好，那个马甲男人又折回来了。
“小姐，”他笑着，语气客气，“那个房卡……可以先还给我吗？刚才有点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