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午三点,周晚晴让江远把电脑挪到她旁边。
“我不想再看你来回发错版本。”她说,“现场改。”
江远抱着电脑过去,坐下时手臂差点碰到她的椅背。他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寸。
周晚晴像没看见,只把屏幕转过来:“从客户反馈开始。”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江远能闻见她身上很淡的香气,也能看见她衬衫领口压出的细小褶痕。她说话时语速不快,字句很冷,偏偏每一句都落在他耳边。
“这里删掉。”
“这里补依据。”
“这句像推责,重写。”
江远敲键盘的手越来越慢。
“手怎么停了?”她问。
“在想措辞。”
“想我,还是想措辞?”
江远整个人僵住。
周晚晴侧过脸看他,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清醒。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乱,只是不允许他拿心乱当借口。
“江远,”她声音很低,“我可以教你工作,不负责替你处理别的心思。”
他喉咙发紧:“对不起。”
“别急着道歉。”她把屏幕推回去,“改。”
江远低头继续敲字,耳根热得发疼。
茶水间那边传来赵启明的声音:“周经理又亲自带新人?”
周晚晴没回头:“赵经理有事?”
“没事,关心一下。”
“那就少关心。”
赵启明碰了个冷钉子,笑声很干。
江远心里那点羞耻里混进了反感。他讨厌赵启明那种眼神,可也更怕自己在周晚晴眼里和那种人没有区别。
改到傍晚,周晚晴终于说:“过。”
江远手指一松,才发现肩膀僵了很久。
宋可可的消息正好跳出来:我买了两张票,你要是实在忙也没关系。
江远盯着“没关系”三个字,心里发沉。
周晚晴拿起文件,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不要让别人一直替你没关系。”
她走了。江远坐在原位,半天没能把那句话从耳朵里放出去。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刚改完的文案,红色批注一行一行排着,冷得像周晚晴刚才的语气。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多问宋可可是谁,只是在最要命的时候,把他藏起来的敷衍轻轻挑开。
茶水间那边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赵启明的笑声隔着玻璃飘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黏腻。
“年轻人就是好啊,”赵启明故意拖长声音,“有人带,有人等,犯错都有人兜。”
几个同事没接话。
江远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抬眼看过去。
赵启明正靠在茶水台旁,领带松着,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周晚晴刚离开的方向。那眼神让江远胃里一阵发紧。
换成上午,他大概会忍着。
忍到脸色难看,忍到自己先乱,再被周晚晴一句话压回去。
可现在他只是把桌面上的录音笔挪近了一点,打开工作群,把赵启明刚才催过的资料编号重新核了一遍。顶撞没有用,周晚晴白天已经教过他,有用的是证据,是流程,是让对方以后没法把脏水泼成玩笑。
赵启明看见他的动作,笑意淡了些。
“江远,别紧张,我就随口说说。”
“我知道。”江远低头把文档保存,“所以我也只是按流程留一下记录。”
这句话不重,却让茶水间安静了一瞬。
赵启明眯了眯眼,没再继续。
江远心口还在跳。他不是突然变得多有底气,只是周晚晴把他推到这里以后,他发现自己再装糊涂,就连自己都看不起。
手机又亮了一下。
宋可可:你真的很忙吗?
这一次,江远没有立刻把屏幕扣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见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委屈。宋可可一向明亮,连失落都不愿意显得太重,像怕自己多问一句就会让他为难。
可真正让人为难的,从来不是她。
是他总想用“忙”把所有话拖过去。
江远把聊天框点开,手指悬在键盘上,删了两次,最后只留下很短的一句。
江远:我忙完了。票的事我记得。今晚我会认真跟你说,不再拿工作当借口。
发出去以后,他没有轻松。
相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宋可可回得很快:好,那我等你。
一个“等”字,比赵启明的阴阳怪气更让他难受。
江远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周晚晴改过的每一处都很锋利:哪里推责,哪里含糊,哪里没有依据,全被她用红线圈出来。她处理工作如此,处理人与人之间的边界也是如此。
她穿白衬衫站在他旁边时,距离近得让人心乱。
可她退开时,又冷静得像从没给过他任何误会。
江远甚至有一瞬间恼自己。恼自己为什么会被那点香气、那截袖口、那句低声提醒牵着走;更恼自己明明知道宋可可还在等,却还是会因为周晚晴一个侧脸乱了呼吸。
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
灯光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他这一排还亮着。
江远把改好的版本发给周晚晴,邮件主题规规矩矩,附件名也按她要求重新命名。点击发送前,他停了两秒,又把正文里的“麻烦您看看”删掉,换成“已按反馈修改,关键调整如下”。
这点变化很小。
小到没人会夸他。
可他知道,那是他从讨好和逃避里退出来的一点分寸。
邮件发出不到一分钟,周晚晴回了两个字。
通过。
没有表扬,没有多余标点。
江远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声。
他抬起头,看见周晚晴从会议室方向回来。白衬衫外套着深色西装,腰线被灯影压得利落,黑色高跟踩在地面上,声音不急,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她经过他工位时,目光扫过他的屏幕,又落到他放在旁边的手机上。
“发出去了?”
江远一时分不清她问的是邮件,还是宋可可。
“都发了。”他说。
周晚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已经把他所有慌乱看完。
“那就回去。”她说,“成年人最没用的努力,就是把该说的话拖到别人失望以后。”
江远喉结动了动:“我知道。”
“知道不值钱。”周晚晴收回视线,“做到再说。”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江远看见她侧脸被冷白灯切出一截清晰的线条。漂亮,锋利,也危险。
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她吸引的不是温柔。
是她从不替任何人的含糊找借口。
江远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往外走。夜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热意,却吹不散那句“做到再说”。
宋可可还在等。
周晚晴也不会因为他心乱,就放低那条线。
他站在公司楼下,给宋可可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江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可可,今晚我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