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油漆味先飘进来,刺鼻。
有人翻过矮墙,落的时脚踩到柴枝,咔嚓一声。
屋里张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
“铁牛?”
“妈,睡你的。”
“外头啥动静?”
“猫。”
王铁牛推门出去。
院里那人正拎着桶往堂屋门上凑,抬头看见王铁牛,吓的一抖,半桶红油漆泼在自己裤腿上。
“你……你咋醒了?”
王铁牛没答。
他上去一脚,把人踹到墙根。
墙外另一个见势不对,扭头就跑。
王铁牛两步冲到院墙边,单手一撑翻了出去。
那人刚跑出十来步,被他从后头按住领子,扑进土沟里。
“哎哟!别打!我就是拿钱办事!”
王铁牛把他拎起来,拖回院里。
先前那人还想爬,王铁牛抬脚踩住他背。
“谁叫你们来的?”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吭声。
王铁牛弯腰,把地上的油漆桶提起来,放到他们面前。
“想清楚。你们不说,我就把这桶给你们从头浇下去。明早村里开门,大家看两只红人走街,热闹的很。”
墙根那人急了。
“李老栓!是李老栓!”
另一个骂他:
“你嘴咋这么快?”
“你想被浇你上!”
张秀兰这时披着衣裳出来,见院里躺着两个,门口一地油漆,火气一下顶上来。
“还真来了?”
王铁牛说:
“妈,拿绳子。”
张秀兰转身进灶房,不一会儿拿了捆麻绳出来。
两个泼漆的一看绳子,脸都垮了。
“兄弟,别绑了,我们赔钱。”
王铁牛接过绳子。
“赔。”
“那你放了我们?”
“赔是赔,抓是抓。两码事。”
“你这人咋不讲江湖规矩?”
王铁牛把他胳膊反过去,绑的结结实实。
“我村郎中,没混过江湖。”
张秀兰道:
“你绑紧点。”
王铁牛把两人捆到枣树下,回屋拿手机,拨了派出所电话。
值班民警听完,问:
“人还在吗?”
“在我家树下绑着。”
那边停了半拍。
“绑着?”
“没跑。”
“别再动手,我们过去。”
“行。”
挂了电话,两个泼漆的彻底蔫了。
其中一个哭丧着脸。
“王铁牛,你真报警啊?这点事,村里说说不就完了?”
王铁牛看他。
“白天叫人打我,晚上泼我家门。明天是不是该烧我柴房?你们胆子靠酒撑着,我给你们醒醒。”
那人不吭声了。
半个多小时后,派出所的车开进村口。
车灯一晃,村里不少人披衣出来看。
老木匠拄着拐,陈老头趿着鞋,连村长都被惊动了。
民警进院,看见门前红油漆,又看了看枣树下两个人。
“谁报的警?”
王铁牛举手。
“我。”
“他们翻墙进来泼油漆,说是李老栓叫的。”
民警蹲下问那两人。
两人开始还想赖,张秀兰端着油漆桶往他们脚边一放。
“赖吧,桶上还有你们手印。你们刚才喊的话,我和我儿子都听见了。要不我把村里人都叫来,让你们再说一遍?”
墙外看热闹的人已经不少。
有人喊:
“我也听见他们说李老栓了!”
又有人接话:
“我没听见,但我愿意去派出所喝口热水。”
民警瞪过去。
“别添乱。”
人群里笑声压不住。
两个泼漆的扛不住,把李老栓给的钱、说的话全交代了。
民警解开绳子,把人带上车。
临走前,他对王铁牛说:
“明天你去所里做个笔录。李老栓那边,我们会去找。”
“麻烦了。”
“你家门这损失,也记上。”
张秀兰立马接话:
“记,必须记。我们家这门去年刚刷的,虽说刷的丑,那也是花钱的。”
王铁牛看了她一眼。
去年那门是他刷的。
民警忍着笑。
“行,记上。”
车灯远了,村里人才散。
王铁牛提水冲门,红油漆挂在木板上,怎么冲都留印。
张秀兰骂了几句,骂到后来也累了。
“睡吧,明早再弄。”
王铁牛把桶放下。
“妈,你先睡。”
“你呢?”
“我去柳家看看。”
张秀兰皱眉。
“这么晚?”
“李老栓既然敢找人来我家,也许会去吓她。”
张秀兰想骂,又把话咽了。
“拿根棍子。”
王铁牛从柴堆里抽了根木棍,出了门。
村路被月光照的发白,狗叫了两声又歇下。
走到柳家院外,他看见屋里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月娥姐,是我。”
门闩响了。
柳月娥打开门。
她脸一下白了。
“他们去了你家?”
“两个蠢货。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了。”
柳月娥扶着门框。
“是李老栓?”
“他们供了。”
她低头,过了会儿才说: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惹上这事。”
王铁牛把木棍靠在墙边。
“别又来这一套。坏事是他们干的,账记他们头上。”
柳月娥没说话。
风从院口钻进来,她肩头缩了缩。
王铁牛说:
“门闩好。今晚他们不敢再来了。派出所会找李老栓。”
柳月娥抬头。
“铁牛。”
“嗯?”
“你以后,别为了我硬扛。”
王铁牛挠了挠头。
“我也没硬扛。就两个人,捆树下还嫌树委屈。”
柳月娥被他说的笑了下,眼眶却红。
她把手里的旧棉衣拢紧。
“我从前总想,日子烂到哪儿算哪儿。今天你站出来,我才……”
后半句她没说下去。
王铁牛点了点头。
“回屋吧。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
柳月娥轻声应了。
王铁牛转身走出几步,又听见她在后头喊他。
“铁牛。”
他回头。
柳月娥站在门里,灯光落在她身后,人清瘦,却没再往后躲。
“鞋我会纳好的。”
王铁牛愣了愣,笑道:
“不急,我脚又跑不了。”
柳月娥这回真笑了。
门关上后,王铁牛沿着村路往回走。
他抬头看了眼天。
夜深了,风冷,胸口却不算冷。
他脚步放快。
家里门还花着,妈明早准的骂。
不过李老栓那老东西,也该轮到他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