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福安悄悄抬眼觑着上位的主子,见他目光沉沉审视着罗令妤,眼中的情绪似乎淡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冷意。
福安心下暗自思忖,想来方才三少夫人刻意遮掩的言辞,已然触恼了郡公。
方才暗处景象一目了然,分明是四少爷见色起意,蓄意纠缠逼迫。
可如今,三少夫人却替四爷遮掩了此事。
福安心里一时有些感慨。
转念一想,也不能怪三少夫人,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尤其是新寡的妇人,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裴开霁正欲抬眸,裴显礼淡淡回眸,朝福安道:“更深露重,送三少夫人回院。”
罗令妤率先回过神来。不管家主有没有看出什么,至少眼下,对方明摆着告诉她:不追究,不宣扬。
她眼眶微红,险些落泪,再次深深行礼,声音细弱:“妾告退。”
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远去后。
裴显礼朝裴开霁走了几步,不远不近地站定。
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高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可这份平静之下蕴藏的盛怒,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要令人胆战心惊。
裴开霁瞬间明白,方才所有的沾沾自喜,不过是自欺欺人。
郡公什么都知道。
只不过没有戳破这层纸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仅剩的那点醉意彻底消散,又慌又怕地径直跪在满是碎石子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咬紧牙关,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我以为,你这些年不过是在外面混账了些。”
“只要不闹得太过分,我向来是不会管。”裴显礼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迫人的威压。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敢将龌龊心思伸向内宅,招惹三房新寡遗孀,犯下悖伦失德的丑事。”
裴开霁跪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
他绝不能承认是自己意图不轨。
一旦承认,依他的性子,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郡公,是侄儿……侄儿喝多了酒昏了头,路过花园时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
“一时酒意上涌,才会这般……”
裴显礼一双眼眸锐利如刀,静静凝着他半晌,直看得裴开霁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家戒五则,背。”
裴开霁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张口,声音发颤:“家戒五禁,禁赌、禁淫、禁斗殴、禁贪腐、禁私吞公产。”
“违戒如何处置?”裴显礼问。
此刻低洼处积起浅浅冷水,冬日冰水刺骨,缓缓漫过地面。
一点点浸没他跪伏的双腿,寒意顺着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但远不及心头的恐惧。
“违戒……违戒……”他牙齿打颤,吞吐难言。
“大声回话!”轻飘飘一句落下,却重如惊雷,裴开霁豆大的汗珠已滴了下来。
裴开霁扬声回道:“轻则杖责、禁足、削籍……重则……”
“声音再大些!”裴显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一片冷寂。
“重则……死后不得入裴氏祖坟,逐出族谱,永不得回京都。”
背到最后一句时,裴开霁牙齿和身子都在打颤。
若此刻有旁人在场,只怕要吓个半死,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四爷,哪还有平日的耀武扬威?
浑身狼狈不堪,如同濒临绝境。
裴显礼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背得还算勉强,今日犯的是什么?”
裴开霁一字一句道:“回郡公,侄儿犯的是淫戒。”
说完,他连连磕头认错,知晓今日这事,定然不肯善了。
“郡公,侄儿知错了,侄儿今晚是被酒蒙了心,才会犯下如此大错。”
“求郡公念及侄儿年少,饶过这一回。”
“我保证,保证绝无下次。”
裴显礼微微嗤笑一声。那笑意如同这雪水,冰凉刺骨。
“你早已弱冠成婚,为人夫、为族中子弟,何来年少?”
“在外狎妓浪荡、惹是生非,我尚可当你顽劣不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今夜,觊觎寡嫂、私困假山、悖伦失德。”
他话语一顿,目光沉沉落在裴开霁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字字诛心。
“你兄长尸骨未寒,百日未过,你便欺他遗妻、辱他亡魂。”
“裴氏书香传家,礼义廉耻,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裴开霁所有侥幸。
他浑身冰凉,整个人瘫软在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完了,彻底完了。
宗族规矩摆在眼前,不可能因他一人而违背裴氏家训,今日之事,怕是躲不过去。
正这时,福安将罗令妤送回院落,折返了回来。
他侧目瞥了一眼仍跪在水里的裴开霁,恭敬上前禀报:“郡公,已将三少夫人送回去院落。”
裴显礼负手身后,指腹缓缓转动着玉扳指,只淡淡吐出一字。
“记。”
裴开霁心神俱裂,只能眼睁睁看着福安上前。
俯身恭敬道:“是。”
裴显礼缓缓开口,落下令人胆寒的惩处:
“裴开霁,依仗裴氏身份肆意妄为,触犯家戒淫规,德行败坏,行事无状。”
“即日起,禁足西苑三月,闭门思过,日日抄写家戒,族规各一百遍,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四季俸禄全数革除,年内所有宗族礼遇、大小宴席、祭祀大典,一律除名。”
“另,命四房严加管束,若再纵容你半分劣性,上下一体连坐,一并罚处。”
裴开霁仿佛魂魄都已散去大半,整个身躯瘫软在地,再无往日气焰。
裴显礼从他身侧掠过,最后丢下一句警告:“此番留你族籍,是念在你父亲有功。”
“若再有一次逾矩妄为,直接革除四房宗谱,发配农庄,生死与裴府再无关系。”
裴开霁嘴唇剧烈哆嗦,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哪里还能辩驳半句,只能伏地叩首道:“谢郡公开恩。”
再抬头时,桥下已不见裴显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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