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沉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翻开那本黑皮日记。
暗红色纹路在灯下游动,他握着笔,脸上没多余表情,倒真有几分坐庄的冷劲。
【暴雨如注的南山高速,柳如烟的奔驰左后轮将碾过一枚大货车散落的生锈螺丝钉。勉强开进前方的南山服务区后,车子彻底抛锚。今晚服务区配电箱进水,暖气停摆。恰好,陆沉正驾驶一辆二手面包车在此躲雨,车内空调制热模块已损坏三年。合理度判定:68%。判定成功。】
字迹一点点沉进纸里。
陆沉合上日记,抓起车钥匙,低低笑了声。
“巧合这东西,堆多了,不也就成宿命了么。”
一小时后,南山服务区。
雨刮器发疯似的来回甩,陆沉窝在满是瓦楞纸箱味的二手面包车里,隔着雨幕,看着不远处那辆打着双闪的奔驰。
柳如烟推开车门,高跟鞋刚落地就溅起一脚水,她裹着薄风衣往服务区超市跑,狂风卷着暴雨兜头砸下来,风衣贴住肩背,丝质长裙黏在腿边,每一步都拖着寒气。
跑到超市门口,她看见卷帘门上贴着停电抢修告示,脸色当场沉了。
柳如烟冻得牙关发紧,刚想折回车里,一束昏黄车灯照到她身上。
那辆快散架的面包车停在三步外。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沉那张一看就欠收拾的脸。
“柳女士,大半夜在高速上体验荒野求生呢?”
陆沉单手搭着方向盘,语气欠得不加掩饰。
“云顶庄园的恒温泳池不够你扑腾,非跑这儿洗冷水澡?”
柳如烟抹掉脸上的雨水,看清是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怎么又是你个送快递的?”
“命硬,顺路。”
陆沉拍了拍副驾驶车门。
“上车吧,还是你准备站这儿当暴雨里的迎客松?”
柳如烟咬了咬牙,冻得实在撑不住,只能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门一关,外面的风雨被隔开,可车里的温度也没比外头强多少。
“你这什么破车,暖气呢?”
柳如烟双手抱臂,嘴唇冻得发紫。
“买车附赠的,三年前报废。”
陆沉侧头看她,视线从她湿透的风衣上掠过去,停留不久,却足够惹火。
“倒是你,这衣服贴身上,线条比我画的心电图还野,灯又暗,锁骨那片水光都快反亮了,够我看半宿。”
“你往哪看?”
柳如烟急忙捂住领口,可风衣湿透了,遮也遮不住,她只能又气又窘地往车门边挪。
“看你发抖啊。”
陆沉一点亏心都没有。
“你这哆嗦频率,比我这车怠速还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车里做高强度震动拉伸呢。”
“陆沉你闭嘴,信不信我投诉你?”
“投诉呗。”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从旁边捞了条干毛巾扔到她腿上。
“荒郊野外的,站长也不能顺着网线飞过来,先擦擦,别真冻出毛病,到时候还算我工伤。”
柳如烟攥着毛巾,咬着唇没接话,只胡乱擦着头发。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暴雨砸在车顶的闷响,还有她想忍又忍不住的急促呼吸。
陆沉偏头看她。
“你喘这么急干嘛?”
柳如烟手指收紧。
“怕我听见你心跳盖过雨声?”
“谁,谁心跳了?”
她想硬气回怼,尾音却抖得厉害。
“没心跳那叫诈尸。”
陆沉看着她一点点往中控台这边偏,啧了一声。
“冷就直说,你身子一个劲儿往我排挡杆这边靠,想干嘛,帮我挂个五档直接起飞啊?”
“我才没有,是你这破车太窄。”
“是挺窄的。”
陆沉还真点了下头。
“所以你再往我这边挤,难免蹭到,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一直坐得这么清心寡欲。”
柳如烟气得想骂人,可门缝里又钻进来一股寒风,她肩膀狠狠抖了下,身体比嘴诚实,还是往唯一的热源那边挪了点。
陆沉刚搬完一车重货,年轻人的火力旺盛得吓人。
在已经冷到骨头疼的柳如烟眼里,他现在跟个活炉子没差。
她挪动时,冰凉的手背不留神擦过陆沉的胳膊。
“嘶。”
陆沉吸了口凉气。
“你手怎么冰成这样,碰我一下,我半边胳膊汗毛都起来了,你搞突袭呢?”
柳如烟立刻缩回手,脸颊被羞恼烧红。
“谁碰你了,我是不小心。”
“不小心能蹭出火星子?”
陆沉没躲,反倒稍稍往她那边靠了些。
“你这雨水混着高级香水味,在我这破纸箱味的车里一闷,比劣质烟还上头,勾得我心发慌,再靠近点,我方向盘都未必握得稳。”
“你少胡说八道。”
柳如烟嗓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
她是真的冷,冷得骨头缝都疼,理智被失温一点点往下拖。
她咬住红唇,试图用疼意压住寒意。
“别咬了。”
陆沉的视线停在她唇上,语气懒散,却带着扎人的热。
“你咬嘴唇那点动静,比我喝冰美式还顶,再咬破了,别人还以为我在车里对你屈打成招。”
“我冷。”
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平时那点骄傲被雨水和寒气冲得七零八落。
“我真的好冷。”
“冷你也别拿我当暖手宝啊。”
陆沉叹了口气,倒也没再往后退,脱下自己那件带着廉价烟草味的宽大皮夹克,甩手盖到她身上。
“自己裹紧点。”
皮夹克上还留着陆沉的体温。
柳如烟抓住那件夹克,指尖紧紧攥着衣料,像抓住一根能把她从冰水里拽出来的绳子。
可夹克再暖,也不如眼前这个活人热。
她肩膀颤着,防线一点点塌下去,身体不受控地往陆沉身边贴。
“喂,过界了啊。”
陆沉垂眼看着她越过中控台,喉结滚了滚,嘴上还是欠。
“你再凑过来,这就算主动求贴贴了,我不负责售后的。”
“别说话。”
柳如烟闭上眼,双手攥住陆沉的制服衬衫领口,一头埋进他怀里。
她脸颊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布料,那股热意一下钻进皮肤里,冻僵的身体终于找回一点知觉。
“抱紧我。”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软得自己都陌生。
“我只是太冷了。”
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柳如烟湿漉漉的头发扫过他脖颈,细碎痒意一路往上爬,他带着薄茧的手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要落到她腰上。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山寨机铃声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那动静刺耳得跟防空警报没两样。
柳如烟吓得缩了下,慌忙从陆沉怀里退开,脑袋砰地撞上车顶,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沉也被这铃声烦得脸色发黑,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王站长三个字。
“停,打住。”
陆沉接电话前,还不忘指着柳如烟口嗨。
“你别趁机乱摸啊,我站长查岗了,被他听见你在我车里喘成这样,还以为我送货途中搞非法兼职,扣我钱算你的。”
柳如烟捂着撞疼的脑袋,脸红得快要滴血,气得压着嗓子骂他。
“谁乱摸你了,你这破车早晚有一天散架。”
“散架前也先把你这豪门太太烤热乎了。”
陆沉接通电话,语气瞬间换成打工人的卑微。
“喂,站长,是是是,南山高速全线封了,对,我正搁服务区避雨呢。”
他瞥了柳如烟一眼,懒洋洋补了一句。
“放心,我人湿了件都不带湿的。”
挂了电话,陆沉看着缩在副驾驶,披着自己夹克,脸红得跟熟透虾米差不多的柳如烟。
他没再越界,只靠回驾驶座,指尖一下下点着方向盘。
“柳女士,今晚这火炉体验卡到期了。”
陆沉点燃一根烟,火光映着他眉骨下的阴影。
“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回去多吃点补品,不然下次再抛锚,我怕你扛不到我来。”
柳如烟狠狠瞪他一眼,紧紧裹着那件皮夹克,咬着牙没说话。
可在昏暗的视觉死角里,皮夹克上残留的温度,还有刚才贴在他胸膛上那种硬烫触感,正不讲道理地往她心口里钻。
陆沉看着车窗外无解的暴雨,吐出一口烟。
接下来,就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太,怎么在无数个合理的巧合里,把自己一步步送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