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议室里那种安静，不是正常开会的安静。
是有人要被活埋、旁边站一圈人不知道该不该递铁锹的那种安静。
周子衡念完“林舟”两个字之后，把项目资料袋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叠放在面前，姿态极其放松。那份放松本身就是一种表演——你看，我甚至不需要费劲，这事儿就办了。
老张第一个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本子。斜对面那姑娘把水杯端起来挡了半张脸。小李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截，用眼角的余光使劲往林舟那边瞟。
“怎么？没人说话？”周子衡笑着扫了一圈，“又不是判刑，一个项目而已嘛。”
这话说得轻巧。
天虹广场什么德性，在座的谁不清楚？前任项目经理干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最后辞职走人。
谁接谁死，市场部共识。
“林舟，”周子衡点名，“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林舟坐在最末位，胳膊搁在桌上，手里那支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他没马上接话。
这个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
三秒对周子衡来说太长了。他下巴微抬——这小子怕了。好，再推一把。
“要是觉得有难度呢，可以说。”周子衡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像演出来的，“毕竟你刚从行政调过来，有些业务不熟悉也正常。实在不行——”
“好的。”
林舟开口了。
“好的，周助理。”他把笔搁在本子上，站起来，伸手拿过那个资料袋，“我接。”
周子衡的笑卡了一下。
不对。这人的反应不对。
按剧本，一个刚从行政调来的菜鸟，面对一个公认必死的项目，至少应该面露难色，最好再看一眼顾清寒求救——那样他就可以顺势说“看吧，自己能力不够还得靠总监”。
可林舟站得很直，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拿资料袋的动作也稳，像领一份快递。
“有信心是好事。”周子衡很快调整好，“有什么需要的资源，找顾总协调就行。”
最后一句是话里有话——暗示林舟只能靠顾清寒。
林舟点头，没接这茬，坐回去了。
这时候会议室门从外面被推开。
顾清寒进来，比平时晚了四分钟。烟灰色西装，步子不急不慢，扫了一眼全场，没打招呼，径直坐到主位。
“分配表给我。”
周子衡把打印好的项目分配表递过去。
顾清寒扫了一遍。所有人的名字她看得很快，视线掠过去几乎不停留。
——直到扫到“天虹广场”对面那个名字。
林舟。
她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你不盯着她的手指看，根本注意不到。笔尖在“林舟”二字旁边多留了一个点，墨水洇出一个小圆。
然后她签了字。
“没问题。”顾清寒把表推回去。声音没有起伏，跟平时一样冷淡。
周子衡接过表，指尖碰到纸的时候，视线扫到了那个多余的墨点。他没说什么，把表格夹进文件夹。
林舟低着头，全看见了。
那个停顿。
他想起系统昨天的数据——顾清寒搜寻他的频率是每小时1.7次。这个数字意味着她做每一个跟他相关的决定时，脑子里都会多转一道弯。
以前不会。以前把他扔进火坑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27%的征服度，让这个女人在签字前犹豫了半秒。
够了。
“散会。”顾清寒起身，高跟鞋咔一声踩到地上。她侧身路过林舟时没看他，一股凉调的香水味擦着空气就过去了。
林舟把本子合上，把资料袋夹在腋下往外走。
走廊里，小李从后面蹿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是不是傻？”小李把他拉到茶水间门口，压着嗓子，“你知道天虹广场那项目什么情况吗？前两任方案让甲方撕了七回！上次陈哥被人指着鼻子骂，三十六的人回来眼圈都红了，第二天直接辞职——带薪假都没要！”
“知道。”
“你知道还接？”小李急了，“兄弟，周子衡这是往死里整你。你做不出来，顾总有理由开你；你不接，当众驳周助理面子，一样没好果子。两头堵死。”
“那你说怎么办？”林舟靠在饮水机旁边，语气像在聊中午吃什么。
小李张了张嘴，挠了挠头：“我要是你……算了我也不知道。但你这态度也太离谱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林舟拍了拍他肩膀。“谢了，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
小李还要说，林舟已经端着杯水走了。
回到工位。
林舟把那个资料袋拆开，里面的文件码了有小半指厚。甲方需求文档、七版被毙掉的方案、往来邮件记录、会议纪要。他没翻，先放到一边。
手机摸出来，搁在键盘旁边。
系统界面亮了。
【检测到宿主面临职场危机。屈辱值预备积累中……】
【启动危机分析模块。】
【是否对“天虹广场”项目进行深度扫描？】
林舟拇指按了“是”。
等待的两分钟里，他把七版方案粗翻了一遍。创意不够大胆、报价偏高、执行周期太长——每一版甲方给的反馈都不一样，前后矛盾。
这不对。
正常的甲方就算再挑，总有一个核心诉求。七版方案如果连甲方到底要什么都摸不清，那问题大概率不在方案本身。
手机震了一下。
【深度扫描完成。】
【“天虹广场”项目对接人——天虹地产副总裁·王丽，女，45岁。】
【项目延宕核心原因：非方案质量问题。】
林舟往下划。
【王丽近三个月内经历重大家庭变故——丈夫与公司女下属存在婚外关系，目前正在办理离婚。财产分割争议激烈。】
【行为变化：对所有男性业务人员产生强烈抵触。近三月否决的七次方案汇报，汇报人均为男性。其中两次方案质量评分高于甲方内部标准线，仍被否决。】
【结论：项目死结不在技术层面。在于人。】
林舟手指停在屏幕上。
原来如此。
不是方案不行，是王丽根本不想跟任何男的好说话。谁来汇报都一样——你是男的，你就代表那个出轨的混蛋，你说的每个字她都不想听。
那两个辞职的前任，被骂得狗血淋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周子衡当然也不知道。他把这项目当刀使，以为是一把必杀的刀。
可这把刀有解。
林舟继续往下看。
【补充信息：王丽当前情感寄托——一只英短蓝猫，名“年糕”，饲养十年。办公桌、手机壁纸、社交平台头像均为该宠物。近期朋友圈发布频率：日均3.2条，内容全部与宠物相关。】
【系统评估：此为当前最高效的破冰切入点。】
林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沓七版方案推到一边。
周子衡，你这刀递得挺好。
就是递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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