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泽远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二分。
周凯平说的是十点之前到县委大楼三楼。从嘉悦酒店到县委,正常走南环路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但昨晚那场暴雨把南环路的低洼段淹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到路口摆了禁行的牌子,交警在那儿站着引导绕行。
绕行要从北面的国道兜一个大圈,至少多出四十分钟。
他坐进宾利的驾驶座,调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的位置。车内还残留着昨天的那股柑橘味,很淡,沾在真皮座椅的缝隙里,空调一开就散了出来。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发动了车。
时间不够。
陆泽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林县的路网。他在县委办干了三年,青林县大大小小的路他几乎都跑过。南环淹了,北面绕行太远,还有一条路,从老城区穿过去,经过东河上的老石桥,出来就是县委大楼后面那条街。
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路窄,两边都是拆迁拆了一半的旧房子,路面也不好。但如果桥没问题的话,十五分钟就能到。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了老城区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房子大部分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砖头封了一半,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雨水顺着字的笔画往下流。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轮胎的一半,宾利的底盘高,倒也不碍事。
开了大约五分钟,前面的路变宽了一些,能看到东河的河堤了。
陆泽远减了速。
河水和他记忆里不一样。
他上次走这条路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东河的水面只有河道的三分之一,缓缓地流,两岸有人在钓鱼。现在整条河涨满了,水面几乎和河堤齐平,浑黄的水流裹着树枝和垃圾往下游冲,速度快得能听到水拍石头的闷响。
老石桥在前面一百米的位置。
那座桥是七十年代修的,单拱,石砌的桥墩,桥面铺的是水泥。桥不长,大概三十米,宽度刚够两辆车错开。前几年县里说要翻修,立了项拨了款,但项目款被挪到了别的地方,桥就一直这么将就着用。
陆泽远踩了刹车。
桥塌了。
准确说是塌了一半。桥的中段往下陷了一块,水泥桥面断成了两截,靠近南岸的那截还连着桥墩,但已经歪了,像一块被掰断的饼干,断口处露出锈蚀的钢筋和碎裂的石块。北岸的那截直接掉进了河里,被洪水淹没了,只有几根弯曲的钢筋还戳在水面上方。
断裂处的缝隙大约有两三米宽,从下面能看到翻涌的黄水。
桥面上有一辆车。
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轿车,停在靠近断裂处不到一米的位置。车头冲着北岸,也就是冲着塌掉的那一截。车的左前轮已经悬空了,搭在断口的边缘上,右前轮还压在完好的桥面上,但桥面在那个位置出现了一道横向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
车牌是省城号段的。
陆泽远把宾利停在桥头的路边,拉了手刹,推门下车。
雨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风大。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往岸上吹,打在脸上冰凉。
他快步走到桥头,在上桥之前停住了。
桥面上有细微的震动。不是车造成的,是桥体本身在晃,幅度不大,但站在桥头能通过脚底感觉到。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桥墩。水泥表面布满了裂纹,靠近水面的部分已经被洪水啃掉了一层,露出了里面的碎石和锈蚀的钢筋骨架。
这座桥撑不了太久了。
他直起身,往车的方向看过去。
驾驶座上有人。
隔着车窗和雨幕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里面,没有动。
“喂——“陆泽远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喊了一声,雨声把他的声音削掉了大半,“车里的人,你能听到吗?“
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大约三指宽。
一张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是个女人。
短发,长度刚好盖住耳朵,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五官很清楚,眉毛不细,眉峰有一个小小的折角,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年纪大概在三十上下,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底子是那种象牙色的白,此刻因为紧张而泛着一层极浅的灰。
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十个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但她的表情没有失控。
她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了陆泽远,目光定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陆泽远听到了关键的几个字。
“...桥断了...车门被卡住了...打不开。“
陆泽远迅速扫了一眼车的情况。左前轮悬空,车身整体向左前方倾斜,驾驶座这一侧的车门底部抵在了桥面断裂翘起的一块水泥板上。她是想开门出来的,但门被卡死了。
副驾驶那一侧呢?他换了个角度看了看。副驾驶的车门外侧是桥栏杆,栏杆没有断,但往内扭曲了,刚好顶在了车门上。
两扇门都打不开。
“后门试过没有?“他喊。
车里的女人转了一下头看后面,然后回过来,摇了摇头。她试着伸手去够后排的门把手,身体一动,整辆车微微晃了一下,从前轮悬空的那个方向往下沉了一点。
她的动作立刻停了。
“别动。“陆泽远说。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车里的女人真的不动了。
陆泽远站在桥头,用了大约五秒钟做判断。
桥面的承重正在持续衰减,车身目前的平衡靠的是右前轮和右后轮压在完好桥面上的摩擦力。如果桥面断裂处的缝隙继续扩大,或者那道横向裂缝延伸到右轮下方,车就会失去支撑,连人带车翻进河里。
从裂缝扩张的速度来看,他大概还有三到五分钟的窗口。
他迈步上了桥。
桥面湿滑,走了三步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在微微抖动。每走一步,震动就多一分。
不是他的体重引起的,是桥体自身在持续碎裂。低沉的“咔嚓“声从桥面下方传上来,像有人在暗处掰断一根根铁丝。
他没有跑。跑会增加冲击力,加速桥面的崩溃。他用一种匀速的步伐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平稳。
走到距离车大约两米的位置,他停住了。
从这个距离他能看清车内的情况。女人的安全带还系着,锁扣的位置在她右侧髋骨的位置。她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薄风衣,领口立着,风衣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和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她从车窗缝隙里看着走过来的陆泽远,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不应该上来。“她说。
声音比刚才近了,能听清了。她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质地,明明嗓子在发紧,但语调控制得很好,抑扬不失,像是长年开会讲话练出来的那种稳。
“我知道。“陆泽远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但你一个人出不来。“
他迅速观察了车门被卡住的角度,那块翘起的水泥板顶住了门的下沿,门只能开出大约十厘米的缝。要把人从这个缝里拉出来是不可能的。
“窗户能不能再降下来?“
“只能降到这儿,电机好像坏了。“她试着按了一下窗户按钮,窗户纹丝不动。三指宽的缝隙,连胳膊都伸不出来。
陆泽远站起来,转到车的副驾驶那一侧。栏杆扭曲地顶在车门上,他伸手试推了一下栏杆,纹丝不动。这些铁制栏杆虽然锈了,但根部灌在桥面里,徒手扳不动。
他再看了一眼后门。后门这一侧没有被明显卡住,但车身的倾斜让后门向上翘了一个角度,单从里面推可能推不动。
“后门,“他走到后门的位置,弯腰抓住门把手,“我在外面拽,你从里面推。但你动作要慢,身体的重心不要往驾驶座那一侧偏。听明白了吗?“
车里的女人看了他两秒。
“听明白了。“
她松开方向盘的时候,陆泽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头在轻微地抖。但她的动作很利落,解开安全带,身体往后座那个方向转,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晃动。
“我数三下。“陆泽远握住后门的外把手。
“一。“
他的脚掌踩实了桥面上的一块平整区域。
“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稳。
“三。“
他往外拽,里面的人同时往外推。后门发出一声金属挤压的刺响,顶了一下,卡了一下,然后弹开了。
门开了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被车身的倾斜卡在了那个位置。
够了。
“快出来,低着头,先出来的腿踩在我脚旁边的这块位置。“
她从门里探出身子,低着头弯腰往外钻。风衣的下摆挂在了座椅的边角上,她伸手去扯了一下,没扯动。
脚下传来一声比之前都大的断裂声。
不是“咔嚓“,是“咔嗒“,像有什么承重的结构件断掉了。
整座桥往下沉了一寸。
车身跟着歪了一个幅度。
“别管衣服了,出来——“
陆泽远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一带。她的右脚踩出来了,左脚还在车里,在这个间隙里她的脚踝被车门下沿的金属件刮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但没有停。
她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身后的桥面裂缝像拉链一样迅速往两边撕开。
“跑——“
陆泽远没有松手,拽着她的胳膊往南岸的方向冲。她的左脚着地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是脚踝受伤了,走不了直线。陆泽远的胳膊直接揽过她的腰,半拖半抱地往前冲。
身后传来一串巨大的声响。
先是水泥崩裂的闷响,然后是金属扭曲的声音,最后是一声沉闷的“轰“——车连同它下面的桥面一起翻进了河里,溅起的水柱隔着十几米打在了两个人的后背上。
陆泽远搂着她奔出了桥面,踩上了南岸的实地。
他的脚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单膝跪下去稳住了,手臂没有松开。
她被他带着一起倒在了路边的泥水里。
两个人在地上待了大概三秒钟。
陆泽远先松了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桥。
桥的南段还在,但中段和北段已经全部塌入了河中。浑黄的河水从断口处翻涌着冲过去,沃尔沃的车顶在水面上露了一角,正被水流推着往下游移动,两秒钟后就完全沉了下去。
如果刚才再晚十秒钟,那辆车里坐着的人现在就在那个位置。
他回过头来。
她坐在泥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搭在自己的左脚踝上。风衣沾满了泥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没有哭。
她低着头喘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脸来看陆泽远。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身体自发的反应。但她的眼睛是稳的,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在这个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两汪深色的水,沉静幽远,看着他的时候一动不动。
“谢谢——“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喉咙紧了。她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开口。
“谢谢你。“
陆泽远点了一下头,“先别说这个,能站起来吗?“
她试着撑地站,左脚一着力,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陆泽远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窄,风衣湿了之后贴着身体,他的手掌搭上去能感觉到风衣下面的衬衣和皮肤之间只隔着很薄的一层布料。
她的身体一触即缩,像是受了惊一样往回收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没有继续挣。
因为她发现自己站不稳。
“脚踝扭了,是吧?“陆泽远蹲下看了一眼她的左脚。黑色平底皮鞋还在,但鞋帮的位置能看到脚踝处鼓起了一块,已经开始肿了。
“可能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皱了一下眉,“不严重。“
“路边那边有棵树,我先扶你过去避一下雨。“
她点了下头。
从桥头到路边那棵老槐树大概十几步的距离。她的左脚完全没法着力,基本上是陆泽远架着她走过去的。她的左臂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右手托在她的腰侧。
两个人贴得很近。
她的身高大概到他的耳朵,从这个角度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沐浴露残留的那种清淡的皂香,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被风逼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走到树下的时候,槐树的冠盖挡住了大部分的雨。
陆泽远扶她靠着树干坐下来。
她坐定之后,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没有马上松开。
不是故意的,是她的手还在抖。刚才在桥上那几十秒钟里她表现得太镇定了,所有该害怕的反应都被她压下去了,现在从桥上下来了,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翻上来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料,力气不大,但松不开。
陆泽远没有动。
他就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和他的肩膀。
她的手指松开了。
“对不起。“她说。
“没事。“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指还有细微的颤动。
她没有看他。
她把脸偏向一边,隔着湿漉漉的碎发看着远处的河面。
但陆泽远注意到,她耳根的位置有一层浅浅的粉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了侧颈。
不是冷的,气温没那么低。也不是热的,她刚才在水里泡过。
那是另一种原因造成的。
陆泽远没有多看,站直了身体。
“我车停在桥头那边,我去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你开的什么车?“她忽然问了一句。
“一辆宾利。“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借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品味他说“借的“这两个字时候的语气。
“去吧。“她说。
陆泽远在雨里跑了一百多米回到宾利旁边,开着车倒回来,尽量停到离她最近的位置。下车的时候他把后座的门打开了。
她试着自己站起来,扶着树干勉强立住了,但一迈步左脚就软了。
陆泽远走过去,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她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抱起来的那一瞬间绷得很硬。
“放、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他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抱着她拐了两步,把她放到了宾利的后座上。
她坐进去之后,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后座的空间宽敞,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我送你去医院。“陆泽远发动了车。
“不去医院。“
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在树下那种带着一点惊惶和柔软的声音了。她的声音恢复到了某种陆泽远觉得有些陌生的质地,平稳,笃定,不容商量。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后座,背靠着椅背,脊背挺得很直。湿透的风衣搭在身上,下面的深色衬衣贴在身上,勾出了肩线和腰线的轮廓。她的目光正视前方,下颌收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线。
和三分钟前靠在他肩头上手指发抖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脚踝扭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后面会更麻烦。“陆泽远说。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但我有急事,必须赶时间。“
“什么事比你的脚重要?“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轨迹。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和林婉那种精致的冷不同,这个女人的冷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不需要妆容和发型来加持。
“你先帮我处理一下脚就行。“她的声音缓了一度,不是在请求,是在让步,“车上有急救包吗?“
陆泽远看了看副驾驶的手套箱,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急救包。这辆宾利不是他的,里面的配置他不熟,但急救包是标配。
他把急救包拿到后座上,打开。里面有碘酒棉签、纱布、弹力绷带,还有两片速冷冰敷贴。
“哪只脚?“
“左脚。“
陆泽远转过身面对着她。后座虽然宽敞,但这个角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了不少。
“鞋得脱了,不然看不到伤的情况。“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那只黑色的平底皮鞋因为泡了水,鞋面颜色发暗,裤腿卷起来能看到脚踝外侧鼓起了一个包,皮肤泛着青紫色。
她弯腰去够自己的鞋,动了一下,左脚踝的痛让她眉心一拧,手停在了半道上。
“我来。“
陆泽远的右手伸到她的脚踝下方,掌心托住了她的脚跟,左手轻轻捏住鞋跟的位置,慢慢往后退。
她的脚从鞋里露出来。
皮肤是白的,一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脚背上因为泡了水泛着一点微红。脚踝外侧肿起来那一块颜色发青发紫,和周围的肤色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色差。
她的脚趾因为痛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趾甲修得整齐,没有涂颜色。
陆泽远把鞋放到一边,拆开一片冰敷贴,覆在肿胀位置上,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让它贴合。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外侧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他的手正好贴在那个位置,根本感觉不到。
他没有抬头看她。
他把弹力绷带从急救包里取出来,从脚背开始缠绕,绕过脚踝,打了一个稳固但不过紧的结。
从头到尾他的动作都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你学过急救?“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柔了一点。
“在乡镇的时候学过简单的应急处理。“他把多余的绷带收好,把她的脚轻轻放在座椅上,“冰敷二十分钟,过了之后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
他直起身,发现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打量,是一种安静的注视。她把碎发从脸上拢到了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五官,雨水在她的皮肤表面干了一半,留下了一些细碎的水痕。
她的眼神恢复了沉静,但刚才耳根上那一层浅粉色还没完全褪。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泽远。“
她点了一下头,好像在确认什么。
“陆泽远。“她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陆泽远总觉得“记住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一般人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七分。
还来得及。
“你要去哪儿?“他问,“我顺路送你。“
她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的时间很短,大概一两秒。
“县委大楼。“她说。
陆泽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县委大楼。
他也要去县委大楼。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说话,偏着头看向窗外,左脚搁在座椅上,缠着白色绷带的脚踝搭在膝盖旁边。
他把车挂上挡,开出了老城区的巷子。
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
车内的安静被雨刮器的节奏填满。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但这种沉默和尴尬无关,更像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不问不说,到了地方再看。
陆泽远的目光掠过车内的后视镜。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睫毛低垂,呼吸平缓,从侧面看过去,她的鼻梁和下巴构成了一条清晰的线。风衣的领口微微翻开,里面深色衬衣的领扣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体制内长年浸润出来的自持感。坐姿,说话的方式,语气的松紧,甚至受了伤之后对疼痛的反应。
陆泽远想到了一件事。
她开的是省城牌照的车。
她要去县委大楼。
而新书记今天上午到任。
他把车开出了巷子,拐上了通往县委大楼的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