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走后,白馨在床边坐了大约十秒。
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五秒,确认电梯门关合的声响传来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门前。
她把门反锁了。
安全链也挂上了。
金属链条碰到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床上的陆泽远。
他还是那个姿势。仰面躺着,衬衫敞开,赤裸的上半身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壁灯的光从右侧打过来,在他肋骨的弧度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白馨走回床边。
她弯腰把陆泽远的鞋脱了,两只黑色的皮鞋扔在床脚。然后是袜子。然后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腰带扣。
金属的皮带扣发出一声“咔”,扣针退出来了。她把皮带从裤袢里抽出来,卷成一团丢到椅子上。
然后是西装裤。
她拉开了裤子的拉链,两手抓住裤腰往下拽。陆泽远的身体很沉,死沉。她费了些力气,先拽下一侧再拽另一侧,把裤子从他腿上剥了下来。
她站直了,喘了一口气。
床上的男人现在只剩下一条内裤。
白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一路往下扫。
肩膀宽,胸肌的轮廓不夸张但撑得起来,腹部那几道线条在呼吸的带动下微微收合。腰很窄,胯骨的位置有两道斜削下去的肌肉纹路,顺着V形的弧度没入内裤的边缘。大腿的肌肉是长线条的那种,不粗但很紧。
二十六岁的男人的身体。
在他最好的年纪里。
白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右手的手掌落在他的左脸上。
“啪”。
声音很脆。不算太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很响。
他的头被打偏了两寸,左脸迅速浮起一层红。
但他没有醒。呼吸都没变。
白馨看着自己手心里传来的刺痛感,喘了一口气。
“你个没用的东西,”她低声说,声音挤出来的,“大前天晚上拿手机拍我的时候你挺能耐的是不是?你以为你拿着那段破视频就能拿捏我一辈子?”
她又扇了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重一些,他的头往另一边偏了过去。
陆泽远的脑袋里响了一声。
左脸上的感觉传到了颧骨深处。
他忍住了。
疼不是问题。是忍那种被人当成一个死物来抽打的屈辱感。白馨打他的时候手腕甩得很随意。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从外面看不出来。
白馨打完两巴掌之后没有再打。
她甩了甩手,手心已经发红了。
低头看着他。
目光又落回了他的身体上。
两巴掌打完之后,她反而觉得心里那股躁动更甚了。
打人的时候手掌接触到他脸上皮肤的温度,加上弯腰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他胸口和腹部的轮廓,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燥。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
臀部落在他腰侧的位置。浴巾裹在身上,膝盖弯着,半条小腿压在了他大腿外侧的床单上。
她又伸手去摸他的手机口袋。
裤子已经脱了,手机不在裤子里。她刚才脱裤子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裤子的口袋是瘪的。
手机呢?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床面。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了,落在了他右侧腰际和床单之间的缝隙里。黑色的手机壳朝上,屏幕朝下。
她的手伸过去,碰到了手机壳。
但她的手在拿起手机之前经过了他的腰侧。
她的指背蹭到了他腰上那片皮肤。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碰到他了。
第一次是解衬衫扣子的时候,第二次是刚才在他腹部停留的那一下,第三次是现在。三次下来,那个触感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了,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干扰,从皮肤渗进掌心,从掌心沿着手臂的内侧一路走,走到一个不应该走到的地方。
白馨把手机拿了起来。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画面是默认的系统壁纸,上面显示着时间,21:47。
需要密码。
六位数字密码。
她不知道。
她试了“000000”。错误。
试了“123456”。错误。
试了陆泽远的生日。她知道他的生日,林婉以前提过。六位数。
错误。
三次输错之后,屏幕上弹出了“请在30秒后重试”的提示。
白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唇抿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壁灯那一团昏黄。
手机解不开,视频删不了。
今晚的两个目的,拍不雅照和删视频,全废了。林婉被叫走了,照片拍不了。密码猜不到,视频删不掉。
她应该走了。把衣服穿上,把门打开,离开这个房间。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但她没有走。
她坐在他腰侧的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浴巾在前倾的姿势里从胸口滑了一截,她能感觉到空调的冷风从领口的缺口里吹进来,扫过身前的一小片皮肤。
她看着他。
目光从他被打红的左脸开始,经过脖颈,经过胸口,经过腹部那几道起伏的线条,一直到内裤边缘的位置。
然后她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她看到了。
他有反应了。
男人在酒醉和深睡时会有的那种正常的生理反应。面料被撑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白馨的呼吸在那一秒变得很浅。
她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片在轻轻晃动,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不应该看。
但她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嘴唇在无意识中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四年了。
丈夫死了四年。在这四年里她把自己封得很死。不是没有人来试探过,李康年就是其中之一。但她一直把那条线守得很牢。她让李康年觉得有戏,但从来没给过他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因为一旦给了,她就从“合作伙伴”变成了“情妇”,价值会断崖式地下跌。
她精明了四年。
但精明的代价是四年没有被人碰过。
这四年里她的身体不是没有需求。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有过,洗澡时水冲在皮肤上发了一会儿呆的时候有过,看到电视里某个镜头忽然心里一动的时候也有过。
但她从来没有让这些东西走出过她自己的身体。
现在,一具年轻的、结实的、散发着酒气的男性身体,就躺在她身边不到半尺的位置。没有意识,没有抵抗能力,且有着她无法忽视的生理状态。
没人会知道的。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的某个角落钻出来。
他醉成这样,明天什么都不会记得。房门反锁了,安全链挂了,林婉走了。这个房间里只有她和他。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落在了他腹部。
这一次没有犹豫。她的手掌贴了上去,掌心覆盖在他肚脐下方的位置,感受到了皮肤下面腹肌的纹理。
手掌慢慢往下滑。
到了内裤边缘的时候,她勾住了那条弹性的布料边沿。
陆泽远感觉到了。
她在腰胯的皮肤上带起的触感,以及内裤松紧带被勾起时那一点微小的弹力变化。
他几乎要忍不住了。
虽然那方面确实已经到了很难压制的程度。是战术上,他需要判断出手的时机。
太早了不行。她还没有做到足以构成铁证的程度。
太晚了也不行。真让她得逞了,那就不是“将计就计”了,那是自己被人办了。
他需要一个精确的节点。
她越过了那条线,但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现在还不是。
白馨的手把内裤的边缘往下拉了两寸。
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可闻了。短促的,带着一点从鼻腔里泄出的气音。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站在床边,两手抓住浴巾在胸口打的那个结,用力一扯。
浴巾落了。
白色的布料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三十五岁的白馨站在壁灯的光线里。
她没有做任何遮挡的动作。她知道他是“醉死”的,看不到她。
她重新上了床。
这一次她不是坐在他旁边。她跨了过去。
一条腿从他身体的一侧迈到了另一侧,膝盖压在他腰两侧的床单上。
她跪在了他的正上方。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还有大约一拳的距离。她的双手撑在他胸口两侧的床面上,头低着,湿漉漉的长发从两肩垂下来,发尾扫在他赤裸的胸口上。
洗澡后的皂香从她身上散下来。不是之前酒桌上那种精心调配的香水味,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水汽和体温的味道。
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膝盖和手掌作为支撑点,腰部的弧度慢慢弯下去,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白馨的嘴唇微张着,气息从唇间落在他的胸口皮肤上。
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陆泽远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
他的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以一种和他“烂醉如泥”的状态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和精准度,同时落在了白馨的腰上。
十根手指扣进了她腰侧的皮肉里。
白馨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定住了。
她往下沉的动作在这一秒被完全锁死。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两只手从两侧几乎合拢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她的腰肌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秒停滞了。
然后陆泽远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比这个房间里任何一盏灯都亮。
没有醉意。没有涣散。没有混沌。
瞳孔是聚焦的,目光是稳定的,极其清醒。
两双眼睛在不到半尺的距离上撞在了一起。
白馨的瞳孔在这一秒收缩成了两个黑点。
“你!”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只挤出了这一个字就断了。
陆泽远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保持着扣在她腰上的姿势,十指没有松开半分。他的上半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坐起的动作带动了白馨的身体。她本来是跪在他上方的,现在他坐起来了,她的重心被迫后移,臀部落在了他的大腿上。他的两只手始终锁着她的腰,不让她退开,也不让她挣脱。
两个人面对面。
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白馨是赤裸的。
他也几乎是赤裸的。
在这个姿态里,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她本能地想缩,想用手臂挡,但她的两只手被别在了他的胸口前面,动弹的余地被他收紧的双臂挤压成了零。
陆泽远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白馨,你今晚做了三件事。”
白馨的嘴唇动着。
“第一件,你让李康年出面组了这个局。目的是把我灌醉,好拿走我的手机删掉那段视频。”
白馨的眼神在他脸上乱窜。
“第二件,你让林婉给我拍不雅照。目的是反向拿捏我。照片一旦流出去,一个刚上任的正科级干部跟自己的前小姨裸睡在一张床上,我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白馨的胸口在急促地起伏。她想推开他,但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她的力气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第三件——”
陆泽远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白馨的眼睛上移开,往下扫了一截。在这个距离和这个姿态里,他不需要刻意去看,她身上的一切都在他的余光范围之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第三件事你不需要我替你说出来吧。”
白馨的脸在壁灯的暖光下变成了惨白。
她的嘴张了两次,每一次都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是碎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陆泽远看着她。
“你觉得呢?”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白馨的身体往后缩了缩。
她的牙齿在打架,上下排咬合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她明白了。
他从来没有醉过。
十杯国窖。一斤五十三度的白酒。他一杯一杯地喝下去,仰头灌,从来不推。她还以为那是年轻人不懂事的硬撑,以为最后那两杯下去他就彻底断片了。
他没有。
他清醒地躺在那里,听着她跟林婉的对话,听着她骂他“没用的东西”,感受着她扇在他脸上的两个巴掌,看着她把他一件一件脱光。
从头到尾。
每一秒。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和墙壁知道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她在他面前脱掉浴巾的样子,她跨上来的样子,她身体往下沉的样子,她嘴唇微张喘着气的样子。
他全看到了。
白馨在这一刻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全被抽走了。
她的脑子里涨满了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不是怕被打,不是怕被骂,是那种“所有遮羞的布全被撕碎了”的感觉。她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东西了。身上的遮挡没有了,计划上的遮挡也没有了,甚至连她刚才那点出于欲望的、见不得人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机,他也全看在眼里了。
她被扒得一丝不挂。
从里到外。
陆泽远扣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放松。
他的手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在急速下降。刚才还在,现在变凉了,血液似乎正在从她的体表往内脏里撤退。
他看着她的脸。
壁灯的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妆已经卸了,眉毛的形状比化妆时柔和一些,鼻梁的弧度很好看,嘴唇的形状也好看。她的皮肤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三十五岁的质地,细腻但不是少女的那种嫩,是带着成熟纹理的光滑。
她确实是个漂亮女人。
在这个距离上,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他是另一种人,事情的走向会完全不同。
但他不是。
“白馨,”他说,“半年前你通过李康年把我从县委办调去了老干局。这件事你也不用否认,因为我有完整的推理链条。你想听吗?”
白馨的眼睛瞪大了一截。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你不想让林婉嫁给一个在县委办有前途的男人。因为那样她可能不会听你的话去离婚。所以你要把我打到最低。”
他的语速始终没有变过。平平的,稳稳的。
“你找了李康年。他对你有意思,你开了口他不会不帮。一个县长想动一个科员,一句话的事。”
白馨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你当时以为这步棋天衣无缝。我被调走了,林婉跟我离了婚,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觉得我这辈子就在老干局的角落里坐穿板凳了,不会再翻出任何水花。”
他停了一秒。
“但你没想到尹青寒来了。你更没想到我成了她的人。”
白馨移开了视线。
她不敢看他。
陆泽远没有让她移开太久。
他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十根手指嵌得更深了一分,白馨痛得“嘶”了一声,眼睛被迫睁开。
“看着我。”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重量。不是大声,是那种从胸腔底部发出来的低频。
白馨睁着眼睛看着他。
两双眼睛对在一起。
他的是平静的。
她的是湿的。
“白馨,你今晚脱了我的衣服,打了我的脸,然后你自己也脱了。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全记得。”
他松了一点力道。只松了一点。
“你现在可以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白馨的嘴唇微动。
她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怎么样?”
陆泽远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