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的脚不能就这么放着。”
陆泽远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向后座。
尹青寒靠在椅背上,左脚搁在座椅的边沿,缠着弹力绷带的脚踝在冰敷贴下面鼓着一个包。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着的,下巴的肌肉收紧,是在忍痛的表情。
“冰敷只能止肿,骨头的位置错了,越拖越麻烦。”
陆泽远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他,“你的意思是?”
“我会正骨。”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有点不相信。
“祖传的。”陆泽远补了一句,“我父亲年轻时候在乡下待过几年,跟一个老中医学的。他教过我一些基础的手法,脚踝脱位和错位我处理过。”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陆泽远,目光和刚才在树下时不同。
她在考虑这个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以及该不该让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碰自己的脚。
“很疼吗?”陆泽远问。
“还行。”
“你皱着眉头已经快十分钟了。”
她的眉头松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皱着。
“我先试一下,如果位置不对我立刻停手。但你需要配合我,不能乱动。”
她沉默了三秒钟。
“好。”
陆泽远把冰敷贴揭开,解开弹力绷带。她的脚踝比刚才又肿了一圈,青紫色的淤血从踝骨外侧蔓延到了脚背上,皮肤绷得发亮。
他先用左手从她小腿中段往下推了一把,力道不重,是在放松肌肉。
她的小腿抖了一下。
“会有点酸。”他说。
“嗯。”
他的右手拇指按在了脚踝外侧踝骨的后缘,找到了错位的那个点。
指腹下面的骨头有一个细微的凸起,和正常位置偏了大约两到三毫米。
不算严重,但如果不复位,走路会越来越痛,再折腾两天就得去医院上夹板了。
“我数三下,到三的时候你把脚往内翻一点,就一点,幅度不要大。”
“好。”
“一,二——”
他没数到三。
在“二”的尾音还没落地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发力往上一推,同时左手掌面反向一托,两股力在踝骨的位置交汇。
“咔。”
一声极轻的骨骼复位声。
尹青寒的身体弹了一下,后背往椅背上压了过去,嘴里逸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是介于痛觉和另一种不太好描述的声音之间。
她的手抓住了车门内侧的扶手,抓得发白。
“好了。”陆泽远松了手。
尹青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呼吸比刚才急了两拍。
踝骨外侧那个凸起的位置平了下去,虽然还在肿,但整个脚的轮廓看起来顺了。
她试着转了一下脚踝,幅度很小。
不疼了。
准确说是那种错位导致的锐痛没有了,只剩下肿胀带来的胀痛感,和之前比完全是两个级别。
“你……”她抬起头看陆泽远,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陆泽远已经重新拿起弹力绷带,低着头在帮她重新缠脚踝了。
他从脚背绕过去,缠了两圈固定住踝骨的位置,然后往上走,绕过小腿再回来。
每一圈的力道均匀,不松不紧,带面平整地贴在皮肤上。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绷带掠过了她踝骨内侧一小块没有受伤的皮肤。
那块皮肤很薄,底下是一层细密的血管网络,被带过的时候泛起了一阵粉。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痛,而是害羞了。
她把脸转向了窗外。
车窗上是一片雨雾,什么都看不清。
陆泽远收好了绷带的尾端,把冰敷贴重新贴上去。
“二十分钟后把冰敷撤了,到了之后最好再拍个片确认一下。”
他说完,把急救包合上,放回了前面。
整个过程他保持着克制的态度。没有多余的触碰,没有暧昧的停留,做完该做的就收回来。
尹青寒重新转回头来的时候,耳根和侧颈上那层浅粉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
“你的手法很好。”她说。
“祖传的手艺,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句话隐约带了一点官场上的语感,但她可能没注意到,因为说完之后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她把手伸到了风衣口袋里,掏了一下,又掏了一下。
脸色变了。
“我手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掉在车里了。”
车。那辆沉在河底的沃尔沃。
她闭了一下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泽远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来了,手机里有她需要联系的人,有她必须处理的事。
她刚才说的“有急事必须赶时间”不是随口说说的。
“用我的。”他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不到一秒,接过来。
“谢谢。”
她开始拨号。号码不是从通讯录里翻的,是直接按键输入的,一串数字打得飞快,说明这个号码她记在脑子里。
电话接通了。
“老周吗?我是青寒。”
陆泽远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后座和前座的距离就那么远,她也没有压低声音,所以每个字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路上出了点意外,东河上那座石桥塌了,我的车掉河里了。人没事,脚扭了一下,不严重。”
她说“不严重”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
“常委会的时间我可能赶不上了,你先帮我跟那边说一声,推到下午。对,上午先不要公开我到任的消息,等我处理完这边再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了几秒钟。
“李县长那边你不用管,我自己跟他谈。老周,省里那边你帮我给厅里打个电话,就说我已经安全到了青林,细节等我安顿下来再正式汇报。”
她的语气和刚才在车外避雨时判若两人。没有脆弱,没有犹豫,每句话都信息量巨大,指令清晰。
“对了,我手机掉水里了,这个号码是别人的,你记一下,有事先打这个号码找我。”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递回来。
陆泽远接过手机,没有马上转身。
“尹青寒。”他说了三个字。
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安静了两秒。
“你听到了。”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车内的氛围和三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三分钟前,他是一个碰巧路过的好心人,她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伤员。
现在,她是新任青林县县委书记,而他是一个被停了职正在接受调查的副科级干部。
身份的落差在车厢里无声地铺开,隔在后座和前座之间。
陆泽远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回过身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局促,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他看着她的目光和五分钟前一样,平稳,清醒。
“尹书记,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尹青寒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某种形式的示好、攀附,或者至少是一句“原来您就是新书记”式的惊叹。
但他说的不是这些。
“你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直接去县委大楼。”
“什么意思?”
“你是省里空降的新书记,今天是到任第一天。桥塌了,车掉河里了,人受伤了,这些事要是传出去,青林县上上下下嚼舌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等着这位新书记的反应。
尹青寒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从“你想说什么”变成了“继续说”。
“出师不利。”陆泽远说,“新书记来的头一天就出了车祸,还伤了脚。下面的人嘴碎,有心的人传两句,不出三天,‘尹书记命犯青林’这种话就会在科室里流开。你是外来的,没有本地根基,这种话一旦传起来,损失的是威信。”
尹青寒的目光锁在他的脸上。
“所以你的建议是?”
“先去医院。”陆泽远说,“不去县医院,去中医院。中医院的骨科不错,拍个片子,简单处理一下。然后你打电话让县委办的人到医院来接你。”
“为什么要让县委办的人来接?”
“因为这样你到任的第一件事是‘在赶赴青林的途中遭遇桥梁坍塌,负伤仍坚持到任’。”
“这件事的性质就从‘出师不利’变成了‘临危不惧,轻伤不下火线’。传出去,县里的人会怎么看?”
尹青寒没有接话。
但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座断桥正好也是一个切入点,”陆泽远继续说,“全县的危桥危房排查、汛期应急预案、基础设施的历史欠账……你到任第一件事就抓民生抓安全,名正言顺。”
他说完了。
车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尹青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再抬起头来时,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回到了那种体制内上位者特有的沉静和笃定里。
“你对这些事很熟。”
“在县委办待了三年,写过不少材料。”
“陆泽远。”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比第一次念的时候多了一层分量,“你是哪个单位的?”
“老干局。副局长。”他顿了一下,“正在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他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解释停职的原因。
这些事如果她想查,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查个底朝天,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自己说。
尹青寒看了他几秒钟。
她没有追问停职的原因。
“走吧,去中医院。”
中医院在县城的东面,离这里十分钟车程。
陆泽远开着宾利穿过了半个县城,雨渐渐小了,街面上的积水还没退,行人稀稀拉拉。
到了医院门口,他把车停在急诊通道旁边。
“我扶你进去。”
“不用,你帮我叫个轮椅就行。”
陆泽远去急诊前台要了一把轮椅推出来,她撑着车门自己下来的,右腿着地,身体往右倾,显出“我可以自己来”的执拗,但左脚一碰地就不自觉地蜷缩。
陆泽远把轮椅推到她面前,她坐上去之后自己抓着轮子往里走了两下,然后停了。
“你不进去吗?”
“我把你送到骨科就走。”
她回过头看他,没说话。
他推着轮椅进了中医院的大楼,坐电梯上了三楼骨科。
上午的门诊刚开始,几个护士在走廊里走动。
陆泽远把她推到骨科诊室门口,和护士说了一下情况,护士把她接进去了。
在她被推进诊室之前,她转过头来。
“你等我一下。”
“好。”
门关上了。
陆泽远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五分钟。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分。
上午的常委会已经推到了下午,也就是说他今天不需要赶到县委大楼了。
他想了一会儿,从护士台拿了一张处方笺大小的白纸,还有一支笔。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陆泽远。”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把这行字划掉了。
划痕不重,刚好能看出来下面写的是什么,但表面上已经作废了。
他在划痕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祝一切顺利。陆泽远。”
手机号码没有留。
她已经有自己的号码了,是刚才报给电话那头“老周”的时候记下的。
留了,反而显得刻意。
他把纸条对折,走到诊室门口,敲了一下门,一个护士开了条缝。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里面那位女同志。”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不等她了?”
“不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骨科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把宾利的钥匙留在了前台,跟值班的人说“三楼骨科那位女同志出来时把钥匙给她”。
然后他在医院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诊室里。
尹青寒坐在检查床上,左脚搭在支架上,一个中年医生正在看片子。
“骨头没事,韧带有轻微拉伤,回去抬高患肢静养,别负重。”
“谢谢。”
医生出去了,护士进来把那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她。
“外面那位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人呢?”
“走了。”
尹青寒把纸条打开。
她先看到了那行被划掉的字:“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然后看到下面那行:“祝一切顺利。”
她拿着纸条看了很久。
他最初的本意是想留下一个“随叫随到”的姿态,这放在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身上都是正常操作。
但他又把这行字划掉了。划掉的痕迹不深,刚好能让人看见底下的内容。
如果他不想让自己看到,用力划几道就行了,或者直接换一张纸重写。但他没有。
他让这行字以一种“被否定了但仍然可见”的状态保留在纸面上。
他想让自己知道:我原本想要更进一步,但我选择了退一步。“随时联系我”是客套话,也是攀附的信号。他写下了,又取消了。
“祝一切顺利”是祝福,也是告别。
他在那张纸上,用一条划痕完成了分寸的拿捏。
他在告诉自己:我救你不是为了求回报,也不是为了攀关系。你是县委书记,我是停职的副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在哪里,不会越线。
但那条被划掉的字也让她看到了另一层意思:如果你需要我,号码你有。
尹青寒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风衣的内袋里。
她靠在检查床的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省委组织部谈话的时候,领导跟她说的是“青林县情况复杂,前任书记突然去世,代理的县长有自己的算盘,下面的干部队伍人心浮动,你去了之后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第二步再谈清理”。
稳住局面需要什么?需要本地的人。
她是省里空降的,在青林县没有自己的一兵一卒。
李德明经营了多年,县里的中层和基层几乎都被他摸过一遍。
她到了之后面对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既有格局,想打开局面,必须找到一把能用的刀。
这把刀要符合几个条件:本地人,熟悉青林县的官场生态;有能力,知道怎么在体制内做事;和李德明不是一条线上的,不存在利益勾连;足够聪明,能在复杂的局面里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心中的第一人选就是陆泽远。
毕竟他周正邦生前带出来的人,被李德明清洗到了老干局,被人举报停了职。
在县委办待了三年,材料功底扎实。
在桥塌的时候敢上去救人,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知道她是县委书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攀附,而是帮她分析舆论风险,给出了一套完整的公关路径。
然后留下一张纸条,走了。
尹青寒睁开眼,从检查床上坐起来。
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
县委办的人接到电话赶过来了,还有几个卫生系统的人在外面候着。
诊室门被敲了三下。
“尹书记,我是县委办主任宋明远,李县长让我先过来……”
门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宋明远穿着深色的夹克,头上有些雨水,脸上是一种精心准备好的关切表情,既不算太热情显得谄媚,也没有太淡漠而显得不重视,恰好卡在一个安全的中间值上。
“尹书记,李县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让我先代他问您好。桥的事我们已经通知了交通局和应急办,马上安排人去现场……”
“坐。”尹青寒抬了一下手。
宋明远闭了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身后的两个人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这座桥叫什么名字?”
“东河老石桥,七十年代修的……”
“修了多少年了?最近一次检修是什么时候?翻修工程立过项没有?款拨了没有?拨到哪儿了?”
四个问题连续问过去,宋明远的嘴张了一下,一个都没接上来。
尹青寒看了他两秒。
“回去查清楚,下午常委会上我要听到答案。”
“是……”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的脚步更密,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更重,带着一种急切但在最后几步刻意压慢的节奏。
是李德明到了。
尹青寒坐在检查床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门口掠过宋明远的肩膀,看向走廊。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很板正。脸上的表情也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既有对新领导的恭敬,又有作为本地最高行政长官的矜持,还掺了几分对她受伤的“痛心疾首”。
“尹书记,我代表青林县全体同志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是我们的基础设施工作没有做到位,让您受了这个委屈……”
“李县长,”尹青寒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但诊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委屈不委屈的先放一放。我想知道,青林县还有多少座这样的桥?”
李德明的表情停滞了大约半秒,然后迅速恢复。
“我已经安排交通局全面排查了……”
“排查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三天。”
“明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纸质版的排查报告。”
“……是。”
尹青寒点了一下头,不再追问。她把目光从李德明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抬起头。
“劳动大家跑一趟了,我没什么大事。下午的常委会准时开,有些工作不能再拖。”
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德明和宋明远出去了。门关上之后,诊室又安静了下来。
尹青寒从风衣内袋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祝一切顺利。”
她伸手拿过护士台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喂?”陆泽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秒。
“尹书记。”
“你别叫我尹书记,私下里叫我名字就行。”她说完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跳得太快了,但也没有往回收,“你的纸条我看到了。”
“嗯。”
“写得不错。”
陆泽远没接这个话。
尹青寒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条划痕摸了一下。
“陆泽远,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有没有兴趣,重新回县委办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