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泽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客房门开了。
白馨追了出来。
她没穿鞋,赤脚踩在二楼走廊的木地板上,浴巾用一只手拢在胸前,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陆泽远。”
他停住了,但没回头。
“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在客房门口那种居高临下的厉色,也不是被视频击溃之后的慌乱。她把声调往下压了压,放软了,试一种她不常用的语气。
陆泽远转过身。
白馨靠在门框上,重心微微往后仰,浴巾拢在右手里,左手搭在门框侧面。她的姿势看起来是随意的,但随意得有些刻意。浴巾的交叠处被她的手指捏着,只要松一松力气,那块布就会从胸口往下滑。
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三十五岁,保养过的皮肤,该有弧度的地方一处没少。她在林家的地位靠的不只是嘴巴毒,还有这张脸和这副身段。以前在饭局上替林婉挡酒的时候,对面坐的那些县里的局长主任们,有一个算一个,眼神全往她领口里钻。
她觉得陆泽远也不例外。
“你把视频删了,”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往下慢慢地滑,“条件你开。钱?多少你说个数。还是……你想要别的什么?”
她说“别的什么”的时候,拢着浴巾的手指稍稍松了一丝,浴巾的边沿从胸口的位置往下移了两厘米,露出了一截从未被阳光碰过的肤色。
她看着陆泽远的眼睛,等他的目光移下来。
陆泽远的目光没动。
他看着她的脸,不是看她的胸口,不是看她松下来的浴巾,就是看着她的脸。
这种目光让白馨不舒服。
“白馨姐,”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不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可笑吗?”
白馨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十分钟之前你在门口骂我是废物,说一个电话就能让我进派出所。现在你裹着一条浴巾站在这儿跟我谈条件。”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你觉得我拍那个视频是为了跟你做交易?”
白馨的嘴唇抿了一下。
“把浴巾裹好。”陆泽远说。
他转过身,重新往楼梯口走。
“陆泽远——”
白馨的声音追上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味道,不是色诱,也不是威胁了,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但她的话没说完。
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不是玄关的大门,是连接车库和一楼客厅的那扇侧门。门把手转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清清楚楚。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咔,咔,咔。”
节奏轻快,带着一种二十来岁女孩子特有的蹦跶感。
“小姨?你在家吗?你的车停在院子里呢——”
林曼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白馨的脸色变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然后又看了一眼陆泽远,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慌,有怒,有窘迫。
如果林曼上来,她会看到什么?
她会看到白馨裹着浴巾站在走廊里,头发是湿的,脸是红的,面前站着一个本应该永远不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陆泽远。
不管她解释什么,林曼看到的画面只有一种解读方式。
而林曼那张嘴,全青林县都知道是藏不住话的。
楼下的脚步往楼梯这边来了。
陆泽远的反应比白馨快。
他转身走回来,一把捏住白馨的上臂,把她往客房里带。
白馨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嘴刚张开要说话,陆泽远的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推进了客房。
“你干什——”
“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东西。白馨的嘴确实闭上了。
陆泽远环顾了一下客房。床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梳妆台,门旁边是一个嵌入式的衣柜,推拉门,大约一米二宽。
“进去。”他拉开了衣柜门。
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林婉的换季风衣和大衣,底下有两个收纳箱,空间不算大,但挤两个人进去不是不可能。
白馨看了一眼那个衣柜,又看了一眼陆泽远。
楼梯上已经能听到林曼的脚步声了。
她没有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陆泽远跟着进去,把推拉门从里面合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客房里所有的光都被切断了。衣柜内部是全封闭的,只有推拉门的接缝处漏进来一线极窄极暗的光,大约只够看到一掌之内的轮廓。
空间很小。
白馨被他推进来的时候背靠着衣柜的内壁,那些挂着的风衣大衣被她的后背挤到了两侧。陆泽远站在她正前方,距离不到一尺。
他的胸口离她的面颊只有几厘米。
白馨的呼吸在发紧。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衣物和皮肤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夹着一点点刚才在雨里走过留下的潮湿感。这个味道太近了,近到她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这股气味吸进鼻腔里。
“你——”
她刚发出一个音节,陆泽远的手掌就贴了上来。
不是捂嘴。是他的四根手指搭在她下颌的侧面,拇指的位置在她颧骨下方,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虚悬在她嘴唇前面不到两厘米。
“出声试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传下来,极低极轻,几乎只有气流,“林曼要是推开这扇门,发现你和我待在一起,你那条视频就不只是我手里有了。”
白馨定在那里没动。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赌她比他更怕被发现。
而他赌对了。
客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曼的脚步声进了房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咔”地走了两步。
“小姨?”她又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可能以为白馨在洗手间,也可能只是随便叫了一声。她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下,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然后她停了下来。
安静了大约三秒。
“这什么东西啊……”
林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辨认过后的诧异。
衣柜里的白馨浑身一抖。
她想起来了。
她刚才从床上被陆泽远的手机铃声惊到的时候,仓促间只来得及裹浴巾出去拦人,床上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收。
她的脸在黑暗中烧了起来。
陆泽远在这个距离上感觉到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急促,是一种夹着羞恼的、没有出路的频率。
“哈……小姨这也太……”
林曼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妙的、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衣柜里,白馨的牙齿几乎咬进了下唇。
陆泽远的手掌还搭在她下颌侧面,没出声,也没撤手。他能感觉到她面颊上的温度一直在升高。
林曼在房间里又待了大约半分钟,好像把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下了。她的脚步声往床边走了走,坐了下来,弹簧床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
然后是拨号音。
林曼在打电话。
“姐?是我,林曼。你猜怎么着——我考上了!”
她的声音很兴奋,甚至可以说是亢奋的,嗓门比刚才高了好几度。
“对对对,体检政审都过了,后天报到。你猜是哪个单位?”她顿了一下制造悬念,“县委办!”
“县委办你知道吧?就是给县委书记和常委班子当秘书写材料的地方。青林县的核心部门!”
电话那边林婉说了什么,林曼“嘁”了一声。
“运气?姐,你能不能长点眼界?这叫能力。全县那么多人考,就录了三个,我排第二。虽然是普通科员,但进了县委办的门,提拔速度你懂不懂?两三年就能起来。”
她越说越来劲。
“对了姐,你跟那个陆泽远的离婚手续办完了没有?办了就好,趁早别沾了。你也不看看他什么档次的人,窝在老干局那种养老的地方,还被停了职。你说你当初怎么想的?怎么能找了这么个窝囊废?”
衣柜里。
白馨能感觉到陆泽远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变,手掌的位置没变,站姿也没变。好像林曼嘴里那些话穿过衣柜的门板传进来的时候,直接被他过滤掉了。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黑暗中,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那一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她能看到他下颌的轮廓,还有他嘴角的位置。
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很短,一闪而过。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那个弧度更接近于某种确认之后的、不动声色的东西。
“……我告诉你姐,你以后的圈子应该往县委那边靠。李县长那边的关系你得维护好,新来的书记听说也是个女的,不知道什么路子空降下来的。但不管怎么样,县委办就是核心,我进去以后帮你牵牵线根本没问题……”
林曼的声音在客房里回荡着,兴高采烈,旁若无人。
衣柜里的空间太小了。
白馨的后背贴着衣柜内壁,两侧是被挤开的风衣和大衣,前面是陆泽远。她往后缩不了了,他也没有可以后退的空间。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呼吸交替,空气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慢慢变浊。
她穿着的只有那条浴巾。
浴巾在刚才被推进衣柜的时候就已经不太牢靠了,右肩那边的搭扣在他拉她的时候松了一半,整块布往下掉了两寸,现在堪堪挂在胸前的位置,靠着她右手肘的角度勉强兜着。
她不敢动。
因为一动,布会滑得更多。
但她的身体在泛汗。
不是因为温度高,衣柜里其实不算闷。是另一种原因。
她离过婚。丈夫在四年前因病去世,之后她再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亲密的碰触。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她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经商和应酬上,用忙碌来填满那些晚上躺在床上辗转的缝隙。
三十五岁,身体有自己的反应,不受意志控制。
而此刻,离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站着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掌搁在她的下颌旁边,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隔着那一点距离,温度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因为害怕。
她抿着唇,把脸往右边偏了偏,不去看他的方向。但偏过去之后更糟糕,因为她偏到了他的肩颈附近,他身上的那股干燥的、带着一点潮气的味道从更近的距离涌进了她的鼻腔。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是真的软了,不受控制的那种。她的重心往前倾了一点,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胸口,隔着浴巾的薄布和他衬衣的料子,她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硬度。
她立刻收回去了,动作很快。
陆泽远没有动。
他的手从她下颌边上撤开了,退回了身侧。他站得很稳,这个距离和这个空间对他没有影响。
白馨按着浴巾,手有些凉,掌心泛着汗。
衣柜外面,林曼的电话还在打。
“……行了姐你先忙你的,后天报到完我再跟你说感受。等我在县委办站稳了脚,看谁还敢在咱林家面前翘尾巴。对了,你要是碰到陆泽远那个窝囊废,别理他,让他自生自灭去。就他那点出息,一辈子别想翻身了。”
林曼挂了电话。
她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脚蹬来蹬去地晃荡了几下,然后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咔咔”响着往门口走。
“小姨?你真不在啊……你的车钥匙放鞋柜上了,我帮你收起来了!”
客房门关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咔咔咔”地往下走,然后是一楼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
别墅重新沉入了无人的空旷里。
白馨靠着衣柜的内壁,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放了出来。她的后背贴着木板,感觉到自己的肩胛之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陆泽远推开了衣柜的门。
光涌进来的时候,白馨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他先出去了,站在客房的地板上,背对着她。
白馨扶着衣柜的边框跨出来,赤脚踩在地上,浴巾在动作间又往下滑了一截,她腾出一只手把它往上拽了拽,拽得用力了些。
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在黑暗里积攒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了耳根后面,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陆泽远走到床边看了一眼。
林曼虽然看了那个东西,但离开之前把它扔回了床上。一个浅粉色的、巴掌长的圆柱形物件,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
白馨的目光追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陆泽远的视线落在那个东西上面。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没有余地再红的地步。
陆泽远没看她,也没有说什么。他把目光从床上收回来,往门口走。
“我要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到好像过去这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馨站在衣柜旁边,赤着脚,裹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浴巾,头发半干不湿地搭在肩上,整个人很狼狈。她看着陆泽远的背影,嘴张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要他删视频?他不会删。
骂他?她没有底气了。
求他?她做不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
陆泽远走到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
他没回头,声音很淡。
“我不想要你的钱,也不想要你的人。我只是让你知道一件事——你手里那段监控录像能让我难堪,我手里这段视频能让你死。所以从今天起,你别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动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床单上那个浅粉色的东西上面,塑料的表面反着一点哑光。
白馨站了很久。
她走到床边,把那个东西拿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扔了进去,关上。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面,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
分不清是气的,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
楼下传来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陆泽远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白馨抬起头来,看着客房的天花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衣柜里那几分钟。
他的胸口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
她闭上了眼。
一楼。
陆泽远拎着旧皮箱从别墅里出来,走在凤栖湾小区的甬道上。
他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主任?”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恭敬,“我是县委办的小孙,宋主任让我提前跟您对接一下。您明天上午九点报到,三楼302室,办公室已经给您收拾好了。另外,后天有三个新考录的公务员到县委办报到,宋主任说到时候由您负责带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甬道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刚才在衣柜里,林曼说了一句话。
“后天报到。”
“县委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旧皮箱,朝小区大门走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身后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