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泽远离开后,书记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尹青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搭在盖碗的碗沿上,没有喝茶。
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椅子上还留着一点坐过的痕迹,皮面的凹痕还没弹回来。
刚才那三分钟的汇报,她听进去了每一个字。框架清晰,重点准确,语速控制得很好,不抢她翻文件的节奏,也不因为她没看他就乱了阵脚。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满意的地方。
让她满意的是他没有提那个雨夜。
一个字都没提。
没有暗示,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咱们之间有交情所以我可以放松一点”的微妙松弛。他进来的时候站着等她开口,坐下的时候腰板是直的,汇报完了就走,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从头到尾,他把自己摆在“下属”的位置上,一厘米都没有偏。
这不容易做到。
换一个人,哪怕是官场里浸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在“曾经救过一把手的命”这个前提下,多少都会在言行里透出一丝倚仗感。可能是一个多停留了半秒的眼神,可能是一句“您还记得那天……”的试探,甚至可能只是坐姿比正常情况下松了两度。
但陆泽远一丝都没有。
他知道在这间办公室里,那个雨夜的分量越轻,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就越重。
尹青寒端起盖碗,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白瓷碗沿碰到她嘴唇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很快就收住了。
她放下茶碗,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六楼。秘书科。
林曼是上午十点十五分走进秘书科的。
秘书科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偏西的位置,门上的铜牌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的漆剥了一小块。她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五个人了。
三张办公桌呈U字形排列,靠窗的那张最大,对面两张稍小。靠窗那张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头发梳得溜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叫李广志,是秘书科科长。
看到林曼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小林来了?”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很足,“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李广志用手往屋里一引。
“这是赵玮,咱们科里的老同志了,干了八年。”
靠门口左边桌子后面的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抬了一下头,点了个头,没笑。
“这是小孙,孙磊,来了两年多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冲林曼笑了笑,“林曼是吧?欢迎欢迎。”
“那边两位你应该在一楼见过了,张浩然和苗志鹏,今天一起报到的。”
两个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冲她打了个招呼。
林曼挨个点了头,嘴上说着“请多关照”,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广志给她介绍的时候,语气和介绍其他人时不太一样。介绍赵玮和孙磊的时候是正常的工作口吻,介绍她的时候,嗓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像是刻意的讨好,但比正常的热情多了两分。
她知道这两分从哪来。
是他的小姨,白馨。
林婉是青林县最大的私营企业兴林集团的副总。
白馨虽然在集团里没有正式职务,但她跟县里几个局的局长们都吃过饭,李县长的秘书见了她都要叫一声“白姐”。
而林曼是白馨的外甥女。
这层关系在县委办不算秘密。人事科的材料在她入职之前就已经流转过一圈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李广志显然知道。
“小林,你的工位在这边。”
他带着林曼走到赵玮旁边的那张空桌子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新的办公用品,签字笔、文件夹、便签本,连杯子都是新的。
“你先坐这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老赵。”
赵玮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曼坐下来,把帆布袋子里的材料掏出来放好,开始拆那套新文具。拆到签字笔的时候她拧开笔帽试了试,在便签纸上画了个圈,墨水很顺滑,是好笔。
她心情不错。
虽然刚才在一楼大厅被陆泽远那个窝囊废气了一肚子火,但现在坐在县委办的办公室里,新桌子新椅子新杯子,科长对她客客气气的,感觉什么火都消了大半。
她想起在楼下大厅里陆泽远说的那番话,嘴角撇了一下。
“三年没有动静”。
呸。
他也配。他有什么资格暗示她姐的身体有问题?他自己都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窝在老干局被停了职,连个科员都保不住,还敢在县委大楼的大厅里充大瓣蒜。
不过话说回来,他来县委大楼干什么?
林曼想了一下,觉得大概是来办离婚的后续手续,或者找哪个认识的人帮忙说情想复职。反正不管他来干什么,跟她都没关系了。她现在是县委办的人,陆泽远连县委大楼的门都不一定进得来。
“小林。”
李广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十点半科里开个小会,王主任要过来跟大家说几句。你也参加。”
“好的,科长。”
十点二十五分,秘书科的人都到齐了。
李广志搬了几把折叠椅过来,在办公室中间围了个小圈。他自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赵玮和孙磊坐在他对面,张浩然和苗志鹏挨着孙磊。
林曼坐在赵玮旁边。
李广志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小林,你换个位置。”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那把椅子,“坐这边来。”
自己旁边。
科长旁边的位置,在开会的座次里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
赵玮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杯盖上没动。
孙磊推了一下眼镜,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
张浩然和苗志鹏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曼站起来,走到李广志旁边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把头发从耳后撩了一下,姿态不算张扬,但也不算低调。
她觉得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她背后有人,李广志知道,她也知道李广志知道。在体制内,有背景的人坐什么位置,本来就不需要按资排辈。
赵玮在这个科室干了八年,她来了第一天就坐在了科长旁边。
公平吗?不公平。但体制从来就不讲公平,讲的是关系。
林曼坐稳之后,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县委办,核心部门,小姨的关系打底,科长主动示好。
只要她在这儿好好干个一两年,副科级不是问题。到时候她去跟陆泽远那个废物一比,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她甚至想好了到时候怎么跟她姐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女人靠自己才是硬道理,靠男人有什么用?你看你找的那个陆泽远,现在在哪儿呢?
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声来。
十点三十分。
门被敲了三下。
李广志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长青。
王长青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的座次,目光在林曼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他没有评价座位的事,走到圈子中间靠窗的位置,没坐,站着。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两件事。”
他的语气是那种典型的机关领导讲话腔调,不温不火,但字字清楚。
“第一件,欢迎三位新同志。张浩然、苗志鹏、林曼,你们都是通过省考择优录用的,组织上对你们寄予厚望。县委办是全县的中枢机关,责任重,标准高,希望你们尽快进入角色。”
三个新人都点了头。
“第二件事。”
王长青顿了一下,目光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跟大家介绍一下,组织上新任命了一位县委办常务副主任。”
他抬起手来,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了。”
门被推开了。
陆泽远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上午在王长青办公室里穿的是那套藏蓝色西装,现在换成了深灰色的那一套,里面的白衬衫也换了一件,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夹在手臂内侧,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平视前方。
他进来的一瞬间,秘书科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玮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孙磊推眼镜的手指停在了镜框上。
张浩然和苗志鹏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也远远地看了那场大厅里的争吵。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李广志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他是老油条了,信息处理的速度比年轻人快。
他不认识陆泽远的脸,但既然王长青亲自领着进来,那这个人的来头就不需要多想了。
“大家好,”王长青站到陆泽远旁边,伸手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这位是陆泽远同志。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陆泽远同志为县委办常务副主任,正科级。泽远同志之前在县委办综合科工作过三年,对咱们的业务很熟悉。今后他主要负责对接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各项事务,是尹书记身边的人。希望大家在工作中积极配合,共同把县委办的工作推上新台阶。”
“尹书记身边的人。”
这七个字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王长青说完之后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陆泽远。
陆泽远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他看了赵玮。赵玮把杯子放下了,坐直了。
他看了孙磊。孙磊把眼镜扶正了,点了一下头。
他看了李广志。李广志的笑容到位了,比刚才对林曼笑的时候还到位三分。
他看了张浩然和苗志鹏。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最后,目光经过了林曼的位置。
经过。
没有停留。
没有一秒钟的注视,没有一个微妙的挑眉,没有一丝“你看到了吗”的暗示。
他的目光从李广志滑到林曼的位置,然后滑到了林曼后面的那面墙上。
林曼手里的签字笔掉了。
笔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脆,弹了一下滚到了她的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冻住了。
她看着陆泽远的脸,看着他身上那套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看着他手里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看着王长青站在他旁边时那种恭敬地侧了半个身位的姿态。
县委办常务副主任。
正科级。
尹书记身边的人。
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在一楼大厅被她嘲讽“来办手续”的废物前姐夫,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
那个被停了职的、窝在老干局的、被全家人扫地出门的陆泽远,坐在了这间办公室的主位上。
她昨天在电话里跟她姐说“他一辈子别想翻身了”。
结果他翻身了。还翻到了自己头顶上。
陆泽远没有看她。
他在王长青让出来的位置上站着,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王主任的介绍。我是陆泽远,今后跟大家一起共事,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请各位多提意见。秘书科是县委办的核心科室,材料质量直接关系到县委的决策水平。在座的各位,不管是老同志还是新同志,我只有一个要求,用作品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今天先这样,各位回去忙。下午两点之前秘书科把常委碰头会的材料送到我的办公室。”
他说完,合上了笔记本,朝门口走。
经过林曼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衬衫袖口从林曼的视线里划过。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李广志第一个开口,“好了,大家都听到了,两点之前材料要到。老赵,初稿你来盯一下,格式和数据再核一遍。小孙配合。”
他分配工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玮站起来,“行。”
他走回自己的桌子,路过林曼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支笔,没有帮她捡。
林曼坐在李广志旁边的那把椅子上,一动没动。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拆了一半的新文具,便签纸上还有她刚才试笔画的那个圈。杯子里的水还冒着水汽。
这些东西都是十分钟前摆好的。
十分钟前她还在想着怎么在这里站稳脚跟,怎么靠小姨的关系往上爬,怎么跟陆泽远那个废物划清界限。
十分钟后,那个废物是她的领导。
她慢慢地弯下腰,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
笔帽摔裂了一道缝。
她把笔放在桌上,按了很久。
走廊尽头,302室的门关上了。
陆泽远坐在自己的转椅上,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摊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左上角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南方,照在对面那片老城区的灰色屋顶上,明晃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下午碰头会的材料。
座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听筒。
“陆主任,”是秘书科老肖的声音,“材料初稿发到您邮箱了,您看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点开邮箱,开始逐字逐句地审。
走廊里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县委办恢复了它日常的运转节奏。打印机的嗡嗡声从秘书科的方向飘过来,隔着两道门还能听到。
陆泽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文字里,没有分神。
刚才在秘书科的那几分钟,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该看的人他看了,该说的话他说了。
不该看的人,他一眼都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