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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把水甩开又被新的雨幕盖住,循环往复,像擦不干净的烂账。

陆泽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

他的衬衫湿透了,后背贴在座椅皮面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去调温度。

方向盘上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盯着雨刮器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刚才客厅里的事。林婉说的那些话,白馨演的那一出,离婚协议上自己签下的名字,这些东西他现在不想碰。

他知道自己一旦去想这些,就会陷进某种无意义的反刍里,然后越嚼越苦。

他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省城,省人民医院的ICU病房外面。

他父亲陆建国躺在里面,各种管子插满了。门只开了一条缝,他站在外面往里看,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父亲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陆建国一辈子在基层干,从乡镇干事干到县民政局副局长,干了三十年没挪过窝,到退休也只是个副科。

他是那种老式的干部,话不多,规矩多,酒量大,朋友少。

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护士破例让陆泽远进去待了十分钟。

陆建国已经说不出连贯的句子了。他拉着陆泽远的手,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泽远...爸这辈子...有一件事...没查清楚...“

“你别说了,爸,养好身体再说。“

“听我说完...“陆建国的手抖得厉害,但攥着陆泽远的那股劲没松,“青林县...你去青林县...林家的事...你去查...“

“林家?哪个林家?“

“林婉的...父亲...林志远...那年的事...不是表面上那样的...“

陆建国说到这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有痰卡住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护士推门进来把陆泽远请了出去。

那是父亲清醒的最后一次。

第二天陆建国就走了。

临走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只留下了一个塞在枕头底下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写了一行字:“泽远亲启,非万不得已不要拆。“

陆泽远把信封收了起来,一直没拆。

他照父亲说的去了青林县。周正邦是父亲的老战友,帮他安排进了县委办。

后来,他娶了林婉,入了林家的门,目的只有一个:查清楚父亲嘴里那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事。

三年了。

他在林家规规矩矩地当了三年女婿,陪笑脸,做低伏小,被林婉的亲戚当上门女婿看,他都忍了。

因为他觉得只要靠山还在,只要他在体制里还有位置,他就有机会一步步接近真相。

然后周正邦死了。

然后林婉把他踢了。

到头来,三年当了个什么?

一个承诺没完成,一场婚姻打了水漂,现在仕途也断了。回头看看,什么都没剩下。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响了。

陆泽远回过神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钟姐“。

钟晓鹃是老干局的文秘,在局里干了十几年,谁来谁走她都经历过。陆泽远被发配到老干局之后,整个单位上上下下二十来号人,只有钟晓鹃没有刻意疏远他。

他接了电话。

“陆局,你在哪儿呢?“钟晓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在外面。怎么了?“

“你赶紧回来一趟,马局刚通知开班子会,说是有紧急的人事事项要宣布。我听办公室的小孙说,好像跟你有关系。“

陆泽远皱了一下眉,“什么人事事项?“

“具体我不清楚,但小孙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我听到对面提了一嘴'停职'两个字。“钟晓鹃顿了一下,“陆局,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陆泽远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从白馨的别墅到老干局,开车十五分钟。

雨还在下,路上的车都开得慢,陆泽远踩着油门走走停停,脑子里在转。

停职。

他被调到老干局才不到三个月,一个副局长做得规规矩矩,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有什么理由停他的职?

除非有人要对他下手。

当他拐进老干局院子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老干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的白漆剥了一半,楼前的停车位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

陆泽远注意到今天的车比平时多了两辆。一辆是马局长的黑色帕萨特,另一辆他不认识,是一辆挂着市纪委牌子的大众。

他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室在二楼。陆泽远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碰到了两个同事。一个是综合科的小王,另一个是办公室的老张。

小王本来迎面走过来,看到陆泽远,脚步拐了个弯,贴着墙根走到了走廊另一边,经过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招呼都没打。

老张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余光扫到陆泽远,手里的杯子接满了都没拿开,水溢出来烫了手,“嘶“了一声,一边甩手一边快步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泽远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同情,是“离远点别溅我身上“的意思。

陆泽远什么都没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坐了七八个人,老干局的班子成员基本到齐了。

马国安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页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茶。

他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戴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疲倦之间,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但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的事情。

陆泽远进来的时候,马国安抬了一下眼皮,没说“坐“也没说“等“,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文件。

陆泽远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长条桌的末端。

他扫了一圈,注意到桌上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坐在马国安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胸前别了一枚小小的徽章。

纪委的人。

马国安翻完了手里的文件,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人到齐了,开个短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本来就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下午局里接到县纪委监察室转来的一份情况反映函,涉及我们局里的一位班子成员。“马国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看陆泽远,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反映人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白馨同志。“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反映内容涉及个人作风问题和不正当男女关系。“马国安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通知,“经局党组研究,并报请县纪委同意,决定对老干局副局长陆泽远同志做出停职处理,配合组织调查。停职期间不得过问局内工作,不得接触相关当事人。“

他说完这段话,把文件合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马国安始终没有正眼看陆泽远。

旁边那个纪委的年轻人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正式的通知书,绕过桌子走到陆泽远面前,双手递过来。

“陆副局长,请您签收一下。“

陆泽远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内容。措辞是标准的纪检公文格式,引用的条款和依据都写得清清楚楚。

落款日期是今天,但红色公章的油墨已经干透了,说明这份通知至少在几个小时前就盖好了章。

看来,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他签了名字,把通知书还给那个年轻人。

纪委的人收了东西,跟马国安点了个头,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没有说话。

马国安喝了口茶,开始布置下周的工作安排,完全略过了陆泽远,好像他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陆泽远坐着听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办公桌上很干净,他来老干局不到三个月,私人物品没放几样。一个搪瓷茶杯,两支笔,一本翻了一半的《青林县志》。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就是父亲留给他的那个。封口还缠着原来的胶带,没有拆过。信封不厚,摸起来里面大概是两三页纸的样子。

“非万不得已不要拆。“

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陆泽远把信封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白馨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泽远?“白馨的声音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你举报的。“陆泽远说。

“对,是我。“白馨没有任何犹豫,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怎么了,意外吗?我跟你说过,那段录像在我手里,你当时走得太干脆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讲清楚规矩。“

“什么规矩?“

“离婚可以,但你得保证以后不给婉婉添麻烦。你这个人我了解,表面上签了字,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万一哪天翻起旧账来,我们姐妹俩不是很被动?“白馨的语气像在聊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不如一步到位。你被停了职,身上背一个作风问题的调查,往后在青林县就算翻不起什么浪了。泽远,别怪馨姨心狠,这叫有备无患。“

陆泽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得密,打在铝合金窗框上嗒嗒嗒地响。

“还有一件事,“白馨的声音低下去,多了一层认真,“离婚手续你尽快去办。协议书上写的条款你已经签了字,别在财产分割上搞什么花样。你名下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地走,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陆泽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嗯。你是个聪明人,别想不开。青林县待不下去了就回省城去,你老家不是在那边吗?天大地大,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白馨说完这句话,语气变得柔和了一点,像是在安抚一条已经被拔了牙的狗。

“馨姨言尽于此。以后咱们就别联系了,你说呢?“

电话挂了。

陆泽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黑下去。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把搪瓷杯和笔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塑料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一声压低了的“陆局“。

他没有回头,摆了一下手。

钟晓鹃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陆泽远的背影走出楼道大门,走进大雨里。

陆泽远把东西扔在后座上,发动车,开出了老干局的院子。

现在的他,没有方向。

他沿着青林县的老城区往南开,过了两个红绿灯,上了一段高架,又下来。

雨刮器开到最快一档还是跟不上雨势,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只能看清前车的尾灯是两团红色的光晕。

他的脑子里很乱。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慌,是一种从里到外被掏空的钝痛。

一天之内,老婆没了,工作没了,连名声都不干净了。

三年前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鱼刺一样横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没查清楚,他什么都没查清楚。

父亲让他去查林志远,查“那年的事“。

他在林家待了三年,该翻的东西翻了个遍,该打听的人打听了一圈,拼拼凑凑只搞出一些模糊的方向,连事情的真正轮廓都没摸到。

现在他连“查“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一个被停了职的基层干部,在青林县还能做什么?

前方的红灯亮了。

陆泽远踩刹车,踩晚了半拍。

不是晚了半拍。是他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车。

“砰——“

不算很响,但震感从方向盘传到手臂上,又传到胸口。安全带勒了他一下,人往前冲了一截。

他的车头顶在了前面那辆车的尾部。

陆泽远呆了一秒钟,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车灭了。

他抬头再看,透过满是雨水的挡风玻璃,一辆深灰色的车横在前面,尾灯还亮着。

揉了一下眼睛,雨刮器已经停了,水糊了一整面玻璃,看不清楚车型。

陆泽远推门下车。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两步之内他又被浇透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前面那辆车。

是一辆宾利。

深灰色的宾利添越,车屁股上的“B“标还在雨里泛着金属的光。车牌是省城号段的,末尾四个数字都是八。

他再低头看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大众朗逸,前保险杠瘪了一块,雾灯碎了一只,冷却液正混着雨水往下滴。

宾利的后杠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印。

陆泽远站在雨里,闭了一下眼。

他这辈子都没撞过车,偏偏在今天,偏偏撞了一辆宾利。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绕到宾利驾驶座那一侧,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不好意思,追尾了,是我全责,我...“

车窗降下来。

陆泽远的话卡在了半截。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侧着身子转过头来看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翘,瞳仁的颜色在车内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

她看人的时候不是正对着看的,是稍微偏一点头,下巴微收,目光从睫毛下面递出来。

女人的头发是黑的,很直,拢在脑后束了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朵两侧,被车窗灌进来的潮气打湿了,贴在侧颈的皮肤上。

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面料看起来不便宜,腰间有一条同色的腰带束着,领口是方领,锁骨下面的弧度被裙子的剪裁衬得清清楚楚。

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手腕上也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块表盘不大的腕表,表带是白色的皮质。

她可能有二十七八岁,也可能更大一点,陆泽远在雨里一时判断不准。但整个人的气质不像是他在青林县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并非那种刻意打扮出来的好看,是从骨子里往外透的那种东西。

像一枝白玉兰。

不似小家碧玉那种好看,到有着一种让人站在她面前,不太敢随便开口的那种强大气场。

“你淋湿了。“

女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点点省城口音。

她说的不是“你撞了我的车“,也不是“你知不知道这车多少钱“,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淋湿了“。

陆泽远愣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脖子里。

“不好意思,车是我追尾的,我全责,我买了保险,修车费用我来承担...“

他话没说完,驾驶座的门推开了。

白裙女子拿了一把伞,撑开,然后从车里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一只脚先踩在地上,白色的平底皮鞋踏进了一洼积水里。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有退回去,另一只脚也跟着踩了下来。

雨太大了,伞撑开的一瞬间,风把水吹得歪了一阵,她白色裙子的下摆被溅上了几片水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泽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把伞偏了过来。偏给他。

伞面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她自己的右肩露在伞外面,雨水落在她白色裙子的肩膀上,洇开一团深色。

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女人的目光落在陆泽远的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做确认。

在确认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衬衫贴着后背、脸上一半雨水的男人,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那个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气质变了。刚才隔着车窗看到的清冷感,被这个笑融开了一角。

“陆泽远?“

女人叫了他的名字。

陆泽远站在伞下,雨声小了一截,但脑子里嗡的一声变得更响了。

她认识自己。

但自己不认识她。

他在青林县待了三年,县里的大小干部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打过照面,但他敢确定,面前这张脸他没有见过。这种面孔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掉。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往前走了半步,伞跟着往他头顶上移了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气,和白馨那种偏甜的木质香不同,是某种更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草混着一点柑橘皮,若有若无的,得凑近了才能捕捉到。

女人微微仰着头看他,身高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雨水沿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的白色裙子已经从一小块水渍变成了一大片,贴着皮肤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肤色的轮廓。

但女人似乎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分出心思去在意这件事。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陆泽远脸上。

“你不记得我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好笑,头微微歪了一下,碎发从耳后滑到了脸颊旁边。

陆泽远认真地看了她两秒。

“对不起,我确实...想不起来。“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在消化这个答案。

然后她又抬起头来,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又大了一点。

“没关系,“她说,“反正你也跑不了了。“

陆泽远没听懂。

“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往他身后那辆冒着烟的大众朗逸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说话不用抬声。

“你的车撞了我的车,“她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胸前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没碰到,停在了离他衬衫一寸的位置,“你刚才说了,你全责。“

“对,是我全责,修车费用...“

“我不要修车费用。“

她的手指收了回去,连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被雨丝搅散。

“你说了全责,那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陆泽远的脸和他身后昏暗的天色。

雨水还在落,她右边肩膀上的白裙子已经湿了一整片,洇到了前襟的位置,她就好像浑然不觉,只是从伞下看着他,笑意浅浅的。

“陆泽远,你打算怎么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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