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逸回过头。
远处的主道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远到近，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两队太监打头，各举八盏描金宫灯，后面跟着两队宫女，各捧着香炉和拂尘。中间是一顶肩舆，四个人抬着，舆上垂着黑纱。
整个队伍没有一丝杂音。二百多人，鸦雀无声。
沈逸看见柳如画的脸色变了。
"先别走。"她说，"现在出去太显眼了。"
"回房间？"
她点头。
说实话他也想看看这皇帝是什么样，反正有虚化。
三人虚化着潜回了柳如画的院子，站在房间的一角。柳如画的梳妆台上还倒着刚才打翻的瓶子，胭脂洒了一桌。没人收拾。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推开了。
烛光猛地暗了一瞬。不是被风吹的，是空气自己沉了一下，像是屋子里所有的声音突然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
非常高。肩膀宽得把门框衬窄了，站在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太监和宫女被完全挡住，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轮廓。他穿的龙袍不是明黄色——是玄黑色，深得像是把夜色直接披在身上，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金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龙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玉扣上纹着只有龙袍上才有的图样。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但衬在那张瘦脸上，反而显得更加凌厉。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像是用刀子刻在脸上的，没有任何弧度，也没有任何松动。
然后是他的眼睛。
瞳孔是暗金色的。
不是烛光的反射，不是错觉。他的瞳孔本身就是暗金色的，像两枚烧过的铜钱，嵌在深邃的眼窝里。他扫视房间的时候，目光所过之处，空气像是在结冰。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迈出去，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就压下去一分。门口的太监全跪着，没人敢抬头。身后的宫女也跪着，拿着拂尘的手搁在地上。
他走到房间中央。站住了。
"人呢。"
声音不重。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底下浮上来的。但就是这个声音，让门口跪着的一个太监整个人抖了一下，端着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太监赶紧把拂尘捡起来，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回——回皇上——柳氏尚未——尚未——"
门外面又跪下来一个太监，穿着绯红色的袍子，应该是个管事的。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
"皇上息怒！奴才下午来传话的时候柳氏还在——奴才亲眼见她回了房间——"
皇帝没看他。
他转过头，看了旁边端茶的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手里的茶壶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吓碎的。手抖得太厉害，茶壶从指间滑出去，砸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小太监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瓷片上，血立刻淌了出来，但他不敢动，不敢叫，只是把头抵在地上。
皇帝低头看他。
"收拾。"
两个字。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捡瓷片，手被割破了也不敢停，血和茶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皇帝转过身。
"传令。"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彻查各宫。禁卫军全部出动，封锁所有宫门。明日天亮之前——"
他停了一下。暗金色的瞳孔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把柳氏带回来。活的。"
"遵旨！"
门口的绯袍太监爬起来，转身就跑。
"等一下。"
绯袍太监僵住了，腿一软又跪回去。
皇帝转过头看他。
"今天下午是谁来传的牌子？"
绯袍太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在跳，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淌。
"是——是——"
"拖出去。"
不是大声说的。是轻声说的。像是在说"今天的茶有点凉"一样平淡。
两个禁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绯袍太监。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皇上饶命——皇上——"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很短。
然后就安静了。
皇帝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没有朝外面的方向看一眼。宫女已经把地上的血迹和碎瓷收拾干净了，新换了一盏茶放在桌上。皇帝没动那盏茶。
角落里的沈逸看着这一幕，心跳有点快，但脑子还是轻飘飘的。
他看过的小说太多了。穿越小说，系统流，凡人流——什么没看过？古代皇宫，皇帝，太监，宫女——不就是普通的古代世界嘛，顶多算个低武。他有系统，有虚化，站在这里谁也看不见他。按照网文的套路，这个皇帝撑死了就是个背景板，连名字都不配有的那种。
他拍了拍柳如画的手背。
"你怕什么，"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他看不见我们。皇帝我见多了，基本上都是别人的垫脚石。"
他甚至往前多走了两步，想看清楚皇帝脸上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表情。
"你看，"他偏过头小声跟柳如画说，"你们这皇帝脾气挺大的哈——不过也就这样了，封建王朝嘛，动不动就吓唬老百姓。我跟你说，这种角色一般活不过三百章——"
柳如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很用力。
他没理。
"——估计就是个开局BOSS，给主角送经验的。你看他那个袍子，还挺有品味——"
皇帝转过身了。
本来他已经朝门口走了，脚步已经迈出去两步，背对着沈逸。但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停住了。
不是那种听到了什么然后停住。是突然停住，像是某个方向上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的感知。
他的头偏了一下。很轻微的偏。然后他转过头来，暗金色的瞳孔盯住了沈逸站的方向。
那一刻沈逸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没见过可怕的人......
但这个人的眼神落在身上的时候，他连"对方会做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