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公公——千真万确!"王敬德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柳如画跑了那是她的事,跟王家没有半点关系。小民一听说这事,立刻就派人进宫请安了——王家世代忠良,绝不敢有二心!"
太监放下茶盏。
"世代忠良?"他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让人头皮发麻,"杂家记得,你们王家世代都是经商的。说忠良——"
"是是是——"王敬德赶紧改口,"王家上下感念皇恩浩荡,皇上要我们往东,绝不敢往西!今天请公公来,就是想让皇上看看王家的诚意——"
他往旁边一招手。
大厅的角落里有个人。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
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散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一块布。
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但从露出来的那半边能看到——她的眉眼和柳如画有五分相似,但更柔,更细,像是同一幅画换了更淡的墨。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下巴尖尖的,颧骨微高,给她整个人添了一层说不出的脆弱感。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跪了很久了,膝盖一定很疼,但她没有换过姿势,也没有抬过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像。
王敬德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拎起来。她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和柳如画有五分像,但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是干裂的,脸上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目光是空的。
"这是柳家长女柳如眉,"王敬德赔着笑说,"当年皇上看中的人,这几年家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毫发无损——今天就送进宫去,将功折罪。还请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太监站起来,背着手走到柳如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还行。没弄坏。"
他伸手抬起柳如眉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就是太瘦了。皇上喜欢圆润一点的——"
"养!"王敬德抢着说,"宫里养上十天半月就圆润了!"
太监松了手,转身往门口走。
"备车。把人送到祥安门。那边有嬷嬷接。"
"是是是——"
柳如画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她的指甲掐在沈逸的手背上,掐出了四道白印子,指节发白,一根根看得见骨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沈逸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你现在冲出去,你姐姐还没被送走,你就先死在那了。"
"他——"柳如画的下巴在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畜生——"
"我知道。"
大厅里,太监已经走到了门口。外面有两个太监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柳如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磕在地上跪了太久,站不稳,被拖了两步才站起来。
她始终没有抬头。脸上没有表情。
沈逸一直在看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哭干的,是早就没了。
王敬德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弓着腰等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身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很淡的、得逞的笑意。
柳如画往前迈了一步。
沈逸没松手。
"沈逸——"
"你听我说。"他把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她的脸上全是泪,胭脂早就在废院擦干净了,现在只有素白的脸和红红的眼圈。眼角的痣被泪水粘住了,亮晶晶的。
"你现在去杀了王敬德,然后呢?你姐姐已经被抬走了。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杀一个人,是把你姐救出来。"
"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沈逸说,"我一个人进去救你姐姐,够了。但带着你们所有人——你娘你妹妹锦儿再加上你——五个人在皇宫里转,万一出什么岔子,全都得搁在里面。"
她没有说话。
"你带着你娘你妹妹和锦儿,马上出城。"沈逸说,"往远处走。路上打听一个地方——云阙山庄。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给我留记号。我会找到你们。"
"云阙山庄?"她皱起眉,"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柳如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脖子上的玉坠解了下来。
那是一块很小的白玉,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很细,刀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来是手工刻的。玉坠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洗得有些发白了。
"拿着,"她塞进他手里,"我姐认得这个。小时候我娘给我们一人刻了一个,她的是荷花,我的是莲花。她看见玉坠就会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沈逸捏了捏玉坠,温热的,还有她的体温。
"好。"
"沈逸——"
"嗯?"
"你要活着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眼角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泪,但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带着恐惧的平静——是那种已经把一切都想清楚了的平静。
「这女人。」
「比我硬多了。」
沈逸把玉坠收进怀里。
"放心。"
他转过身。
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
"对了,"他说,"你出城以后往哪个方向走?"
"北边。出了北城门有条官道,我小时候走过。"
"好。北边。"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她已经把眼泪擦掉了,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把那根断掉的玉簪重新插好。她站在枯槐树下,一身脏兮兮的宫装,脸上还有灰,但背脊挺得笔直。
然后他发动了虚化。
……
傍晚。
沈逸一个人站在皇宫的宫墙外。
天边压着层层叠叠的乌云,日头被遮在后面,偶尔漏出一丝暗红的光,把整座皇宫的轮廓勾勒出来。宫墙上站满了禁卫,比昨天晚上还多。火把还没点,但每个士兵腰上都别着火镰和油罐,随时准备点火。
宫门口架着一排拒马,拒马后面站着两排侍卫。城楼上的箭垛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不知道是弓箭手还是瞭望哨。
整个皇宫像一头醒着的、正在狩猎的野兽。
沈逸摸了摸怀里。
玉坠还在。还温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虚化。
他走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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