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大山回到家，将两大捆野味往院角一放，肩头毫无负重感，不酸不胀。
他挑出一只肥硕野兔、一只品相上等的雄鸡留在灶房，准备自己加餐，余下六只野兔、六只山鸡全数归置妥当，打算照旧卖给李翠娥。
收拾完毕，他拎着猎物直奔屯子东头。
敲开院门，李翠娥见他拎着满满当当的野物，眼中顿时惊得掉下巴。
“大山，今天收获不赖啊？照这么打下去，山里的猎物都得被你打绝种。”
林大山把猎物往地上一放。
“哪能啊？我忙着打猎，他们也忙着产崽啊。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翠娥姐，六只野兔、六只山鸡，你一并收了吧。”
李翠娥蹲下身挨个翻看，野兔皮毛油亮、肉质紧实，山鸡个头壮实，比寻常猎户打的货色高出一截。
她心里有数，开口报出实价，说道：
“大山，姐给你交个实底儿，野兔一般两斤半，能出一斤半的肉，一斤肉合五毛，再加上皮子五毛一张，你这兔子膘足，我算你一块三；山鸡还是老价钱，一块二一只，不亏你。”
林大山点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算。”
六只野兔算下来一共七块八毛钱，六只山鸡合计七块二毛钱，两样加起来总共十五钱。
李翠娥麻利点出现金，一叠纸币递到林大山手中。
“大山，你点点。一共十五块，现在公社里野味紧俏，你这货送到哪儿都抢手，往后再打到东西，先想着姐就行。”
林大山接过钱贴身收好。
“翠娥姐，我不想谁也不能不想你啊，小妮搁家不？要不然我进去坐坐？”
李翠娥当即白了一眼林大山，没好气的说道：
“快拉倒吧！大白天的就敢上寡妇炕啊？姐还得去送货！”
李翠娥说完就从偏屋推出一辆破自行车，麻利的把野鸡野兔装上去。
这自行车是她男人之前倒腾山货攒钱买的，这些年就陪着李翠娥在公社和靠山屯之间瞎晃荡。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林大山便转身回家。
回到自家小院，他关紧院门，拿起菜刀，开始处理猎物，浓郁的肉香很快在简陋的小院里弥漫开来。
第二天一大早，简单对付一口，林大山转身翻起了储物的木箱。
木箱边角早被磨得光滑，这是林猎子生前存放进山物件的老箱子。
他从箱底翻出一套祖传抬参工具，坐在炕边细细擦拭。
这是长白山世代参客、猎户用的行头，挖参不说“挖”，尊称“抬参”，讲究轻手轻脚，保全每一根参须，参须完整，药材价值和价格才会翻倍。
最核心的是鹿骨参签，长约三十公分，通体打磨得圆润光滑，骨质坚硬不脆，用来拨开表层腐叶、挑松泥土，不会划伤纤细的参须；
旁边配三把大小不一的薄刃竹拨刀，竹质柔软，专用来挑开缠绕在参根上的野草、藤蔓；
另有一卷朱红细棉绳，发现野参第一时间系住参茎，按老说法“拴住参灵气”，也能固定植株防止倒伏；
巴掌大小的桦木小铲木柄顺手，铲头薄而窄，适合窄缝深挖；
最后还有几张风干的山麻纸，抬出人参后立刻包裹，锁住水分、保护参皮。
这套工具跟着林猎子进出深山几十年，每一件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收拾妥当，他往怀里揣了几个白面面饼，腰间别上短柄柴刀，整套抬参工具用油布仔细裹好，斜挎在后背，又背上土火枪。
天色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枝叶上，林大山快步赶往望山口，找了个视野开阔又隐蔽的矮树丛蹲伏下来，目光牢牢锁住通往黑松洼的唯一山道。
他掐算得准，王二混这人有奶便是娘，手里钱一花光，必定往深山里钻碰运气。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不到，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慢悠悠晃了过来。
来人正是王二混。
短褂补丁摞补丁，裤脚随意卷起，头发蓬乱，脸上还挂着宿醉的疲惫。
屯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扶不起的懒汉，年轻时游手好闲，吃喝挥霍、游手好闲，把老实本分的爹娘活活气死。
没了爹娘，他更是肆无忌惮：
手里有钱就终日闲逛挥霍，兜里一空，要么进山瞎转碰运气，要么在外坑蒙拐骗，方圆几个屯子里名声烂透了。
王二混一路东张西望，走着走着，眼角余光扫到树丛里的人影，脚步猛地刹住。
看清是林大山，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手腕隐隐作痛。
眼前这个往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身形挺拔、眼神沉静，像是变了个人，王二混打心底里发怵。
可在外边混，最重要的就是面子，场面话总要撑住。
他梗着脖子，双手往腰上一叉，扯着嗓子故作嚣张道：
“哟，这不是林大山……吗？大清早躲在这里干啥？准备打老子伏击啊？”
林大山倚着树干，神色淡然，不挑衅也不示弱，淡淡回了一句：
“各走各的山道，进山找山货而已。”
王二混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对方的想法。
绕路要多翻两座山，白白耗费体力，他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嘴里不停絮叨闲话，咋咋呼呼的自己壮胆。
林大山懒得和无赖多费口舌。
王二混贪财又胆小，真起冲突根本不是对手，上辈子也就是自己不争气，被这么个小鸡崽子给欺负。
他此刻唯一的目标，就是黑松洼深处那株灯台子野参。
等王二混走出数一百米，渐渐放下戒备，埋头朝着深山里走。
林大山悄无声息从树丛里起身，压低身形，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百余米的安全距离，顺着蜿蜒山路穿过矮松坡，踏入了怪石交错的乱石涧。
涧内溪水叮咚，石缝里不时有林蛙蹦跳。
王二混走在前头，隔三差五就回头瞟两眼，见林大山始终保持距离，没有上前找茬的意思，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只当两人都是进山发财，再不多想，一门心思往黑松洼的方向赶。
林大山紧随其后，目光不停扫视两侧植被与地形。
越往深山走，草木越密，似乎能听见野兽的脚步声。
他把背上的土火枪卸下来，抓到手上，警惕的看着四周。
翻过一片陡坡，前方林木陡然变得幽深，地势微微凹陷——黑松洼到了。
这片洼地被参天松树环抱，腐叶铺了厚厚一层，湿气极重，也是整座黑松岭出上品山参最多的地方。
王二混脚步顿时轻快起来，眼神发亮，开始低头在草丛、树根间来回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