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碗底那口姜汤辣得扎嗓子眼。
沈青舟把豁口白瓷碗搁在窗台上,瓷底磕着铝合金窗框,当啷响了一声。
“妈,我出去一趟。”他胡乱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姜汁。
李秀兰正蹲在茶几旁边。
手里攥着块发黑的抹布,死劲蹭地砖上那片黏糊糊的酱油渍。
听见这话她猛地站起身,腰骨嘎嘣响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哎哟祖宗!这外头下着瓢泼大雨呢,你这刚淋成落汤鸡回来,又往哪跑啊?”
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溅起几滴脏水。
“就去对面老王家那破废品站转转,我寻思丢个东西在那边了。”
沈青舟满嘴跑火车。
他等不及换鞋,直接趿拉起那双进水的破塑料拖鞋。
脚底板在鞋洞里打滑,踩得水声叽咕作响。
老爸沈建国刚把旧电视插头拔了,指着他后背拍大腿。
“咳……混账玩意,刚赚两个钱烧的!你、你带把伞去啊!”
“不用!两步路的事儿,淋不死!”
沈青舟拉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铁门嘎吱一声响,他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漆黑的楼道里。
初夏的夜雨透着股邪性的凉意。
风贴着地皮一刮,吹在还没干透的T恤上,贴着肉冰凉。
沈青舟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缩着脖子冲进雨幕,一脚踩进马路牙子边的水洼。
泥浆水顺着拖鞋洞呲出来,溅在发白牛仔裤的裤腿上。
一辆拉煤的破解放卡车轰隆隆开过去。
车轮碾过积水坑,哗啦掀起一片浑水,浇了沈青舟半条大腿。
“卧槽!”
他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连停都没敢停。
那双眼睛死死锁在街对面。
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柱。
像是一根通天的荧光棒,直直地插在废品站后院的垃圾山里。
在黑夜里泛着诱人的贼光。
沈青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狠狠滚了两圈。
老王头的废品站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
几块生锈的彩钢瓦和烂木板乱七八糟地围了一圈。
门口挂着个沾满油泥的电灯泡,滋滋啦啦闪着发虚的黄光。
头顶一群飞蛾围着灯泡乱撞,扑簌簌往下掉白粉。
沈青舟刚迈进那片烂泥地,一阵恶臭扑面而来。
发酸的剩饭菜味混着生锈铁疙瘩的腥气。
直往人脑门里钻,熏得他胃里直往上反酸水。
他偏过头捏住鼻子,忍不住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偷铁来啦?”
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铁皮棚子底下,传来一阵呼噜呼噜喝面汤的响动。
一个光着膀子的胖老头斜靠在掉漆的竹躺椅上。
他肚皮上搭着条发黑的破毛巾,手里端着个不锈钢快餐杯。
老王头,这片儿出了名的铁公鸡,掉个钢镚都得拿放大镜找半天的主。
“王大爷,是我啊,对面建国他家的小子。”
沈青舟吸了吸鼻子,伸手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破烂纸箱子。
老王头拿手背一抹满是油花的嘴唇。
三角眼翻了翻,借着昏暗的灯光瞅他。
“哟……沈家那大学生啊。你爹那病……不是,你大雨天跑这腌臜地方干啥?”
他眼皮耷拉着,脚上的绿胶鞋在地上蹭了蹭泥。
“找几本旧杂志,做课题要用。大爷,你们白天收的那车废纸堆哪了?”
沈青舟假装四下张望,眼睛却早锁定了后院那道金光。
“后院三号棚底下!自己翻去!弄乱了老子明儿让你原样叠好啊!”
老王头哼哧了一声。
筷子在不锈钢缸子里搅合两下,低头接着吸溜他那烂面条。
沈青舟应了一声,快步往后院走。
绕过一堆废旧自行车架子的时候走得急了点。
大腿外侧不小心被一根突出的刹车线狠狠刮了一下。
“嘶——”
他吸了口凉气,低头一看。
牛仔裤划了条口子,里头的皮肉辣乎乎的疼。
顾不上这些,他两步跨进三号棚。
棚顶的石棉瓦早就破了个大洞。
雨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那些被淋烂的废纸板上,泥泞不堪。
金光正是从一个发黑的编织袋里透出来的。
袋口被随便拿一根断了半截的烂尼龙绳死死扎着。
沈青舟蹲下身子,双膝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手指伸过去解那根死结绳子。
手心里全是雨水和冷汗,滑腻腻的,越着急越解不开。
指甲盖都在粗糙的绳子上劈裂了。
“去大爷的!”
他急火攻心。
干脆两手死死扯住编织袋边缘,咬着后槽牙猛地往两边一撕。
“刺啦”一声闷响,编织袋直接裂开个大口子。
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老鼠尿的骚臭喷涌而出。
熏得他直翻白眼。
里面全是被水泡烂了的旧报纸、发黄的课本。
还有几件不知道谁扔的破棉袄,吸足了水,沉甸甸的。
沈青舟双手直接插进那堆黏糊糊的垃圾里往下刨。
泥浆混着碎纸屑沾满了他的指甲缝。
触感冰凉又恶心。
他顺着那道金光的中心点一寸寸地摸。
突然,指尖碰到了一截硬邦邦的圆筒状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像面破鼓一样擂了起来。
扑通、扑通,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连外面的雷声都听不见了。
沈青舟猛地拽住那截硬物,用力往外一抽。
带出几张烂报纸和半截不知道发酵了多久的臭袜子。
一个沾满黑泥巴的画轴出现在他手里。
画轴两端的木头轴头已经朽烂了一小半。
表面的绫绢被泥水泡得发黑,散发着一股朽木的馊味。
沈青舟捧着这玩意儿,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视网膜上的金色小字再次跳动刷新,亮度高得刺眼。
【鉴定确认:唐代名家吴道子派系佚名山水残卷。】
【受损程度:外部水浸40%,画心完好度85%。】
【黑市起步估值:五百万人民币。】
【危机提示:距明早扔进造纸厂打浆机销毁,还剩八小时零十三分。】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巨锤一样在他脑子里砸开了烟花。
他咽唾沫的动作大得连自己都能听见“咕咚”一声。
上辈子打一辈子螺丝也挣不来这么多零啊!
他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沈青舟赶紧拿脏兮兮的袖子随便蹭了蹭画轴上的泥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他一把掀起湿透的T恤下摆。
把这根价值五百万的破木头棍子死死塞进怀里。
贴着温热的肚皮,硌得肉疼,但他心里踏实。
“哎哎哎!你小子搁那刨坑呢!往怀里揣啥了!”
身后突然响起老王头那破锣般的公鸭嗓。
吓得沈青舟脚下一滑,右边膝盖扑通一声磕在一块破砖头上。
他疼得一呲牙,猛地转过头。
老王头不知道啥时候端着那个不锈钢面缸子凑过来了。
他脚上那双破绿胶鞋踩在烂纸堆上。
吧唧、吧唧,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那张油腻的胖脸凑在阴影里,三角眼闪烁不定。
沈青舟慢慢站起身。
左手死死捂着肚子那一块,衣服明显隆起个长条形的包。
右手在裤腿上胡乱抹掉泥巴。
“没啥……就、就找了几张烂画报,拿回去给我爸垫桌角。”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飘了一下。
老王头把缸子里的最后一口面条汤吸溜干净。
舌头在牙缝里嘬了两下,发出啧啧的声响。
常年收破烂练出来的贼光在他眼底打转。
他把面缸子往旁边个破轮胎上随手一搁。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垫桌角?”老王头粗糙的大手在肚皮上搓了搓。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浓烈的旱烟味混着大蒜臭,直直扑在沈青舟脸上。
“沈家小子,大半夜淋着雨来刨垃圾坑找垫桌角的纸……”
他眼皮掀起一半,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
“你当大爷这双招子是出气用的?”
老王头盯着沈青舟紧紧捂着的肚子,嘿嘿冷笑。
“拿出来,让大爷掌掌眼。看看啥金贵的画报,还得贴着肉藏。”
沈青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滴水的棚柱子上。
“王大爷,真就是几张废纸。我不白拿,给你一块钱算买的行吧?”
他伸手去摸裤兜,湿漉漉的硬币还没掏出来。
老王头一把抓住沈青舟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这破烂站里的规矩你不会不懂吧?”
他把粗糙的脸凑近。
“没出这铁皮门,这地上的一根烂铁钉那也是老子的财产。”
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头,慢慢往沈青舟的T恤下摆摸过去。
“捂这么紧……里头是漏网的好物件吧?”
老王头眼里闪着贪婪的精光,声音压得低。
“要不……咱爷俩按古董价好好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