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眼镜男愣在原地,张着嘴。
“三十?哥们你这心有点黑啊……”他推了把滑到鼻尖的镜框,喉结滚了下。
门外的妖风倒灌进来,夹着豆大的雨点子抽在他后脖颈上。
眼镜男打了个寒颤,咬牙从裤兜里抠出一张泡软的十块纸币,连同刚才那张二十的一块儿拍在沈青舟手心。
“得得得,三十就三十!当、当破财免灾了!”
沈青舟捏住那两张湿漉漉的钞票,指腹搓了搓,塞进牛仔裤屁股兜。
他弯腰从蛇皮袋里抽出一把黑胶长柄伞,递过去。
“谢了啊,当心外头风大折了骨架。”
眼镜男接过伞,“砰”地一声撑开,顶着水幕冲进了夜色里。
大厅里那群被冻得缩脖子跺脚的学生,眼珠子全跟着这把黑伞在转。
刚才那个嘲笑过他的马尾女生,这会儿抱着胳膊直吸凉气。
她那件白衬衫早贴在背上了,风一吹,牙齿直打架。
“哎、哎同学!给我拿把雨衣!快点!”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子率先挤出人群,把二十五块零钱砸在袋子上。
“我也要!给我拿两把伞!我跟我舍友一块儿!”
有人带了头,羊群效应瞬间炸开。
这会儿谁还管什么原价十块钱。
被困在知行楼的大几百号人,全往罗马柱这旮沓挤。
人肉贴着人肉,空气里那股发酵的汗酸味混着湿雨伞的塑料味,熏得人脑仁疼。
“别挤!踩我球鞋了卧槽!”
“后面的别推啊!拿钱排队!”
沈青舟被几只胳膊怼在墙根上,后脑勺磕着大理石柱子,嗡地响了一声。
他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把那包雨衣扯到胸前挡着。
“都别抢!钱递过来再拿货!红票子我找不开啊,尽量给零的!”
他嗓子扯得发哑,两只手像风火轮一样左边收钱右边递伞。
一张张沾着体温、汗水、雨水的钞票塞进他的口袋。
左边兜满了,就往右边兜里塞。
连那件发黄的T恤下摆,都被他卷起来当成了临时的钱袋子。
有个男生猴急,丢下三十块硬币抓起伞就跑。
硬币稀里哗啦砸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进水坑。
沈青舟压根顾不上捡,眼底映着周围一张张急切的脸。
这种降维打击的垄断买卖,干起来确实舒坦。
不到十分钟,两麻袋的存货下去了一大半。
“那个……还剩伞吗?”
一道细弱蚊蝇的声音夹在乱糟糟的吵嚷声里。
沈青舟掀起眼皮。
马尾女生咬着发白的下嘴唇,脚尖在积水里蹭来蹭去。
她刚才拉不下脸,现在实在冻得受不住了,硬着头皮挤了过来。
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沈青舟扫了眼她手里的票子,嘴角往上一挑。
“伞没了,就剩最后三件雨衣。”
他抖了抖手里那件死亡芭比粉的塑料雨衣,雨水顺着褶皱往下滴。
“不过这会儿外头雨又大了,雨衣涨到三十。你这两张……”
他指尖点了点对方手里的二十块,“不太够啊。”
马尾女生脸皮腾地烧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刚才不还卖二十五吗!怎么一转眼又涨!”
“做生意讲究个随行就市。你刚才嫌我有病,现在药涨价了,怪我?”
沈青舟把雨衣往身后一藏,眼底挂着嘲弄。
“同学!三十我要了!”
后面一个高个子男生直接越过她,拍下三张十块。
沈青舟痛快地把粉色雨衣递过去。
马尾女生眼睁睁看着最后几件避雨神器被抢空,气得一跺脚。
“黑心商贩!你掉钱眼里了!”
她扭头冲进雨幕,刚跑出台阶就踩进水洼,溅了半身泥点子。
沈青舟掸了掸T恤上的浮灰,冲着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三十五分钟。
两个半人高的绿白条纹蛇皮袋,彻底空了。
连压在底下的两把伞骨折了的次品,都被人以二十块的价格买走凑合用了。
大厅里的人群散了多半。
剩下的要么是真没带钱的,要么是在等雨停的硬骨头。
沈青舟拖着沉甸甸的步伐,转进了一楼男厕所旁边的楼梯拐角。
这地方背风,有股常年化不开的洁厕灵味道。
他靠着斑驳的石灰墙,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
这会儿才觉出累来。
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呼吸粗重。
右边肩膀被蛇皮袋勒出了一道红印子,汗水一蛰,针扎一样。
但他顾不上这些。
沈青舟双手哆嗦着,把裤兜、T恤下摆里的钱全掏了出来。
一堆红的、绿的、黄的钞票,夹杂着几十枚硬币,在裤裆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纸币大多泛着潮气,摸在手里软绵绵的。
有几张一百的上面还沾着不知道谁的手泥。
他搓了搓掌心,开始一张张捋平。
“一百、两百、五百……”
嘴唇快速翕动,数钱的速度越来越快。
前世他为了攒点创业资金,去发过传单、端过盘子。
从没觉得钱这么好赚过。
时代的风口,加上金手指的情报,简直是在捡钱。
“两千八……两千九百五……”
加上兜里那些零碎硬币。
整整三千一百二十块。
除去刚才给小卖部老板的那一千本金,净赚两千多。
对于一个2010年靠吃咸菜馒头度日的大二贫困生来说。
这笔钱抵得上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沈青舟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皮。
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肋骨底下“砰砰”砸着,震得耳膜发麻。
他捏着那沓厚厚的钞票,把它卷成一个实心的圆筒。
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
廉价的油墨味混着汗臭,这是底气的味道。
“嗡——嗡——嗡——”
大腿外侧突然传来一阵持续的麻痒。
那台屏幕裂了三道缝的诺基亚直板机,在牛仔裤兜里拼命震动。
沈青舟手忙脚乱地把钱塞回贴身口袋,掏出手机。
绿荧荧的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他愣了一下,大拇指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喂,妈。这么晚了咋还没睡?”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麦声。
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传进耳朵。
“舟舟啊……你、你大伯上家里来了……”
李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
背景音里还有砸东西的闷响。
沈青舟脸上的笑意瞬间退了个干净。
下巴处的咬肌块块凸起,牙齿把腮帮子上的软肉硌出了血腥味。
“妈,你别哭,你慢慢说。他干啥来了?”
“他非说、非说那五百块钱利滚利,现在变成一千了……”
李秀兰吸着鼻子,像是在捂着嘴说话,声音发闷。
“你爸跟他理论,他把咱家那个刚买的热水壶给踹瘪了……”
“他还说要是今晚拿不出钱,就、就把你爸看病买的那些药全给扔楼下去!”
电话里突然插进一个男人破锣般的叫嚣。
“李秀兰!你躲屋里给谁打电话呢?找你那个废物儿子啊?”
“他连个学费都交不起,还能变出钱来不成!赶紧把钱掏出来!”
沈青舟捏着诺基亚的塑料外壳,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一层死白。
这群吸血鬼,上辈子在家里落难时落井下石。
这辈子自己还没倒出空去找他们,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冷风顺着楼道窗户缝钻进来,吹干了他脖子上的汗。
沈青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兜里的三千块钱沉甸甸地压在大腿侧。
他对着话筒,声音比外头的雷雨还要冷上几分。
“妈,你把手机递给他。”
“舟舟……你别惹他,他喝了酒的……”
李秀兰慌了,连连劝阻。
“让你递你就递!”沈青舟不给她反驳的余地。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大伯沈建军打着酒嗝的声音。
“小兔崽子,咋地?你想替你那个窝囊废爹还钱啊?”
沈青舟把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一脚踢下楼梯。
金属罐砸在台阶上发出刺耳的连串声响。
“沈建军,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喉结滚了滚,吐出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