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如烟那对糊着黑眼线的眼窝往外淌着浑浊的水。
鼻涕混着眼泪,全蹭在沈青舟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一股廉价劣质香精混杂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青舟,咱俩好过三年啊,你忍心看我被赵天海弄死吗……”
她那涂着粉色指甲油的爪子死命抠着布料,指关节勒出一层惨白。
“你去跟雷子说,粉是你买的!你家反正都那样了,大不了蹲几年,我在外面打工给你爹妈养老!”
沈青舟觉得喉咙管里像是塞进了一把长满倒刺的苍耳。
他低着头,视线扫过这张曾经让他省吃俭用去讨好的脸。
“撒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嗓音干哑得像生锈的锯条摩擦木头。
陈冰站在后头,踩着高跟鞋往前跨了半步,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
“柳如烟你脑子进水了?教唆顶罪是判刑的!”
她胸脯直哆嗦,手指头点着地上的女人。
“关你屁事!他是我男朋友,为我牺牲点怎么了!”
柳如烟仰着脖子嚎了一嗓子,嗓子眼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继续抱紧沈青舟的大腿往下坠。
“青舟!你说话啊!你以前连我一根头发掉地上都要心疼半天的……”
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你大一拿奖学金,全给我买化妆品了,你忘了?”
胃里的酸水猛地往上翻涌。
沈青舟右腿膝盖弓起,顶住她的肩膀,猛地往外一抽。
布料撕裂的“呲啦”声响起,牛仔裤被硬生生扯脱了线。
柳如烟失去重心,屁股重重砸在满是泥巴的绿化带边沿,疼得倒抽冷气。
“是,我吃了一个月馒头就榨菜,就为了给你买那套化妆品。”
沈青舟拍了拍裤腿上的黏糊糊的脏东西,冷眼睥睨着地上的那摊烂泥。
“结果你转头就拿那套化妆品化好妆,去陪赵阔看午夜场电影去了。”
柳如烟揉着尾椎骨的手猛地停住了,嘴唇开始发乌。
“你拿我当什么?擦脚布还是提款机?”
沈青舟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碾过一片枯树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上个月十三号,晚上九点半。”
他报出一串数字,语速不快,字字往外蹦。
“你跟我说你在图书馆看考研资料,手机没电了怕我找不到你。”
周围刚下晚自习路过的七八个学生,脚步全慢了下来。
几道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指指点点。
“其实你正趴在大学城后街‘如家’快捷酒店302房间的洗手台前。”
柳如烟两只手在半空里乱抓,沾满泥巴的指甲缝直哆嗦。
“你、你别瞎编!你这是诽谤!我、我要告你!”
“瞎编?赵阔那天穿了件带铆钉的皮夹克,把你后背蹭破了皮,回去你跟你舍友说是晾衣服划的。”
沈青舟弯下腰,盯着她乱颤的瞳孔,温热的鼻息打在她脸上。
“你还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说他当时是怎么拿那根金链子勒你的脖子的吗?”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路过的男生发出几声拖长调子的“哟呵”,互相挤眉弄眼。
“这哥们儿头上能跑马了啊。”有个胖子压着嗓门嘀咕。
这几句碎嘴子像刀片一样刮过柳如烟的耳膜。
她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伪装出来的可怜相彻底碎成了渣子。
“沈青舟我草你妈!”
她双手撑着地砖,像个疯婆子一样猛地弹起来。
十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弯成鸡爪状,直冲沈青舟的脸抓挠过来。
“老娘给你脸了!你个一辈子买不起房的穷逼!老子撕烂你那张破嘴!”
劲风扑面,带着一股子没洗干净的头油味。
沈青舟没躲,眼睛连眨都没眨。
他右脚后撤半步,腰部扭转带起肩膀,右手掌心抡圆了扇出去。
“啪!”
这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行政楼前炸得像个爆竹。
围观的人群里倒抽了一片冷气,几个胆小的女生捂住了眼睛。
柳如烟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了形。
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半圈,细胳膊在半空胡乱挥舞。
接着“吧嗒”一声,结结实实地脸着地砸在水泥路面上。
下巴磕掉了一块皮,血丝顺着下嘴唇往外渗。
半边脸颊迅速鼓起五道通红的指印,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馒头。
沈青舟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心,虎口那里隐隐作痛。
用力过猛,大拇指关节还不小心劈了一下,有点泛酸。
但他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两辈子的浊气,顺着毛孔全散干净了。
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空气里的尘土味闻着都那么新鲜。
陈冰捂着嘴,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她当了三年辅导员,没见过平时老实巴交的学生下这么黑的手。
柳如烟趴在地上,脑瓜子嗡嗡的,只剩下微弱的哼唧声。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沾满了地上的灰土。
“以后离我远点,嫌脏。”
沈青舟扯了扯短袖发黄的领口,头也没回,直接撞开围观的人群往校外走。
“哎让让,让让啊。”
他拨开一个拿诺基亚手机录像的黄毛,脚底下的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
夏夜的闷热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
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路灯光圈边上围着几只乱撞的飞蛾。
沈青舟刚走到学校大门口那个卖烤肠的小卖部跟前。
脑门上突然掠过一阵凉意,连带着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眼球表面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金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扭曲,逐渐凝结成一行行悬浮的刺眼小字。
【隐藏情报:受东南强对流气流影响,江城将在九分四十秒后突降雷暴雨。】
【提示:大学城东门沃尔玛超市正值晚间人流高峰,且未配备足够的雨具储备,几百名师生将被困一楼大厅。】
【建议:立刻买断周边小卖部所有廉价雨伞,赚取差价。】
沈青舟盯着那排字,脚指头在拖鞋底抠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
夜空虽然黑,但连一块云彩都没有,远处甚至还能看见半颗惨白的星星。
滴水未下的天,居然提示有雷暴雨。
小卖部里那台破旧的吊扇正“呼啦啦”地转着。
地中海发型的老板穿着跨栏背心,靠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眼睛盯着墙上的黑白电视机。
店门口的铁皮架子上,插着满满一桶落了灰的长柄黑伞。
沈青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走上前,手指骨节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老板,门口那桶伞怎么卖?”
老板眼皮都没抬,蒲扇呼扇了两下,赶走一只花蚊子。
“十块钱一把,不讲价。”
沈青舟把手伸进裤兜,把刚才从赵阔宿舍顺出来的半个月生活费全掏了出来。
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有一百的,也有十块五块的。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几枚硬币滚落下来,砸在玻璃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一千块。”
老板这才把视线从电视机上挪开,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破裤子的学生。
“你小子喝假酒了吧?这大热天的一颗星星挂着呢,哪来的雨?”
老板伸手拿起那沓钱,大拇指在唾沫上沾了一下,开始数票子。
“再说了,你买这么多伞去干嘛?摆地摊啊?”
沈青舟指了指天上,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少废话,点钱。这鬼老天,马上要往地上砸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