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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挂断电话,沈青舟把那台屏幕裂缝的诺基亚塞回裤兜。

怀里那一厚沓带着汗味的零钞,被他死死捂在短袖下摆里。

雨势没见小,黄豆大的雨点子斜着砸下来,打在脸颊上生疼。

他顾不上打伞,一头扎进黑漆漆的雨幕里。

脚底下那双破塑料拖鞋早灌满了泥水,走一步吧唧一声。

右脚大拇指从破洞里挤出来,抠着湿滑的水泥路面,险些摔个前趴子。

一路狂奔。

肺管子吸进了凉气,像吞了把带冰渣的碎玻璃,刺拉拉地疼。

江城老机械厂的家属院,连个路灯都不亮。

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反涌的臭气,混着谁家倒在花坛里的剩菜馊味。

一口气冲上三楼。

感应灯早坏了八百年,楼道里黑咕隆咚的,透着股发霉的煤球味。

沈青舟扶着掉漆的铁栏杆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

还没到门口,沈建军那公鸭般的破锣嗓子就透过门缝钻了出来。

“两千块的二手彩电啊?老沈,你们家挺能藏富啊!”

“我借你们那五百块,两年了!算上通货膨胀,收你一千那是亲情价!”

伴随着纸箱子被粗暴撕开的刺啦声。

“大哥……你别搬!那、那是给建国看病剩下的一点钱,哪有两千啊!”

母亲李秀兰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传出来。

“你躲开!他个病秧子看什么电视?今天见不到钱,这电视我就扛走!”

沈青舟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上前一步,抬起湿透的右脚。

“砰!”

本就没关严实的防盗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砸在鞋柜上。

上面摆着的半瓶酱油晃了两下,啪嗒摔在地上。

碎瓷片混着黑红的液体溅了一地,咸腥味瞬间在屋里散开。

屋里昏黄的白炽灯下,三个人全愣住了。

沈建军正撅着个大屁股,双手抠着那台大头电视的底座。

他满脸横肉,稀疏的几根头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油光锃亮。

李秀兰眼眶红肿,灰布围裙上还沾着半个湿漉漉的巴掌印。

父亲沈建国坐在小马扎上,捂着胸口喘粗气,脸色蜡黄,嘴唇直哆嗦。

“你……你个小兔崽子发什么疯!踹门想造反啊?”

沈建军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电视砸自己脚背上。

他直起腰,指着门口像个落汤鸡似的沈青舟。

唾沫星子乱飞。

“大人说话你少插嘴!滚一边去!别以为上了个破大学就能……”

沈青舟没等他喷完,鞋底踩过地上的酱油渍,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他走到茶几跟前。

雨水顺着他发丝往下滴,砸在起皮的茶几贴面上。

“要一千是吧?”他嗓音干哑,透着股生冷的寒气。

沈建军愣了一下,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这穷酸侄子。

“咋地?你能掏出来?你要能掏出来,老子今天立马走人!”

他嗤笑一声,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

“你要是掏不出来……嘿,那这电视……”

话还没落音。

沈青舟猛地撩起湿透的T恤下摆。

一把掏出那一厚沓沾着体温和雨水的钞票。

红的绿的黄的,乱七八糟混在一起,足足有半个砖头厚。

他压根没细数,凭手感抽出一半。

手腕一抖,抡圆了胳膊。

“啪!”

一沓钞票像板砖一样,结结实实砸在沈建军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力道大得离谱。

纸币边缘锋利,在他颧骨上刮出一道细小的红印子。

几十张钞票在半空中散开,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盖住了地上的酱油,铺满了沈建军那双劣质皮鞋的脚面。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只剩下窗外砸在雨棚上的噼啪雨声。

沈建军被打蒙了,脑瓜子嗡嗡响。

他下意识摸了一把发麻的脸颊,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瞟。

地上全是他妈的钱。

李秀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建国也忘了喘气,瞪大了浑浊的眼睛。

“这……这……”

沈建军结巴了,喉结上下滚动,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蹲下那肥胖的身子。

双手像扒拉树叶一样,拼命往怀里拢那些沾了酱油的钞票。

“这、这可是你砸我的啊!多出来的当……当医药费了!”

他一边捡一边碎碎念。

眼底全是遮掩不住的贪婪。

甚至连滚到沙发底下的两枚硬币,他都撅着屁股伸手去抠。

沈青舟冷眼看着这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亲戚。

“捡完了吗?”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沈建军把最后一张五十块塞进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身假咳了两声,试图挽回点长辈的脸面。

“咳……你这钱指不定来路不正呢。”

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沈青舟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

“行了,这账平了,我、我还得回去看牌局呢。”

他贴着墙根往外溜,生怕沈青舟反悔把钱抢回去。

溜到门口,还差点被碎瓷片滑了一跤。

“拿着钱,以后别踏进这扇门。”

沈青舟微微侧过脸。

“再敢来闹,我砸你脸上的就不是纸了。”

沈建军后背一凉,连滚带爬地窜出楼道。

胖硕的身躯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比兔子还快。

确认那瘟神走远了,李秀兰这才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过来。

一把拉住沈青舟湿透的胳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舟舟啊……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你别是干了啥犯法的事吧?”

老妈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切菜留下的老茧,刮着沈青舟的皮肉。

沈建国也撑着膝盖站起来。

眉头拧成了疙瘩。

“混账东西!咳咳……你要是敢走歪门邪道,我今儿打断你的腿!”

老爸气喘吁吁。

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想比划。

因为起得太猛,险些一头栽在茶几上。

沈青舟鼻尖泛酸。

上辈子自己吃枪子的时候,这老两口该有多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剩下的一大半钞票全掏出来,放在起皮的茶几上。

“爸,妈,你们想哪去了。”

他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甩掉几滴水珠。

“今天学校外头突然下暴雨,我拿上个月攒的饭钱去批发了一批雨伞。”

他指着桌上的红票子。

“全卖给没带伞的同学了,倒手赚的差价。”

李秀兰愣住了,伸手摸了摸那堆钱,又触电般缩回来。

“就、就卖雨伞?能赚这老些?”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的,物以稀为贵嘛,这叫信息差。”

沈青舟笑着拉过老妈的手,把几张没沾水的一百块塞进她手心。

“给您留着买菜,这破电视别看了,明儿我给爸换个大的。”

沈建国扔了鸡毛掸子,冷哼了一声,眼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臭小子……赚俩子儿就不知道姓啥了,赶紧去冲个热水澡!”

屋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李秀兰念叨着要去厨房煮姜汤,沈建国坐回马扎上摆弄那台旧电视。

沈青舟走到客厅那扇生锈的铝合金窗户前。

他想推开窗透透气,手指刚碰到窗框。

眼球表面猛地一阵刺痛,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眯起眼。

隔着挂满雨珠的玻璃。

街对面那家废品收购站的破铁皮屋顶上,突然冲天而起一道金色的光柱。

光芒并不刺眼,但在黑夜里却清晰可见,周围的雨丝都被映成了碎金子。

紧接着。

一排熟悉的悬浮小字在光柱中央缓缓浮现。

【隐藏情报:废品站后院三号麻袋内,混有一幅沾满泥水的破旧画轴。】

【鉴定结果:失传的唐代名家真迹残卷。】

【危机提示:明早八点,该残卷将被老板当废纸拉往造纸厂扔进打浆机销毁。】

沈青舟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漏跳了半拍。

唐代真迹?当废纸销毁?

这他妈不叫信息差,这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他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柱。

李秀兰端着个豁口的白瓷碗走过来,热腾腾的姜汤冒着白气。

生姜的辛辣味钻进鼻腔。

“舟舟,站那发啥愣呢?赶紧喝了去去寒。”

老妈把碗放在窗台上,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瞅了一眼。

“看啥呢?对面老王头那破废品站有啥好看的,乱糟糟的招蚊子。”

沈青舟没回头,手指在铝合金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发出哒哒的闷响。

他舔了舔干涩的下嘴唇,嘴角咧开一个有些兴奋的弧度。

“没看啥,妈。”

他转过身,端起那碗烫嘴的姜汤抿了一小口。

“我就是寻思着……咱家明天,是不是得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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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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