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峰的手指扣在腰间的皮套搭扣上,关节泛着渗人的冷白。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珠死死咬在沈青舟脸上。
走廊外的过堂风卷着楼下大排档的孜然味灌进门框,吹得天花板那根细长的白炽灯管直晃荡。
沈青舟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慢吞吞地屈起膝盖,脚板底贴着粗糙的水泥地,双手抱住后脑勺,老老实实蹲在床架边。
膝盖骨碰到冰凉的铁床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张干事刚才掉在地上的拖把杆被一名警员一脚踢开,骨碌碌滚进门后。
“都靠墙站好!手掏出来!”
旁边两个穿制服的汉子几步跨过来,反剪住张干事的胳膊。
“哎哟哎哟!警官轻点,我、我是查寝的干事啊!”
张干事脸贴着掉灰的墙皮,嘴唇直哆嗦。
走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一圈探头探脑的脑袋,走读的、光膀子的,全堵在楼梯口看热闹。
“借过,借过!这我哥们儿宿舍!”
赵阔那公鸭嗓从人堆后面传过来。
他拨开几个大一新生,趿拉着一双皮拖鞋,装模作样地挤到警戒线外头。
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手电光底晃得刺眼。
看见警察,柳如烟那对画了内眼线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抽搐起来,脚底下的细高跟往后踉跄了两步。
正好撞在林峰身后的警员胳膊上。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呜呜,吓死我了……”
眼泪说来就来,糊了下眼睑的睫毛膏,顺着脸颊冲出两道黑印子。
她伸出涂着粉色指甲油的食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蹲在地上的沈青舟。
“是他!我举报他!”
嗓门猛地拔高,尾音带着破音的尖锐。
“我们刚才进来查寝,撞见、撞见他在床底下藏那种……那种白色的粉!”
赵阔在门外适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卧槽!老沈,你小子疯了吧?”
他扒着门框,假装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平时你买不起食堂炒菜,兄弟我还借你饭卡,你缺钱也不能去碰那害人的玩意儿啊!”
沈青舟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缝里。
听着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嘴角没忍住往上扯了半寸,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咬住腮帮子里的软肉,憋住。
林峰冷着一张扑克脸,压根没搭理外头飙演技的赵阔。
他冲身后抬了抬下巴。
“搜。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几个警员戴上白手套,手里攥着强光手电,直接扑向那个破旧的单人床。
床板被掀开。
“哐当”一声闷响,发黄的褥子连带铺板被粗暴地翻转过来。
灰扑扑的棉絮像雪花一样在光柱里乱飞。
有个警员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拿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仔细点,举报说有个废弃的帆布鞋盒!”
林峰在一旁低声催促,皮鞋踩在地板的瓜子壳上,咯吱作响。
柳如烟停止了抽泣,踮起脚尖往里看。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骨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白。
床底下的破脸盆被一脚踢飞,撞在暖气片上,当啷乱响。
几本二手高数教材被翻得纸页乱飞。
一堆穿出破洞的臭袜子被挑出来扔在走道上,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味。
“林队,床下没有发现异常物品。”
搜查床底的警员钻出来,拍打着膝盖上的黑灰,摇了摇头。
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人掐住腮帮子的死鱼。
“怎么可能?”
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刺耳。
“明明就在左边靠墙的那个烂鞋盒里!我亲眼……”
话说到一半,她舌头突然打结,猛地咬住嘴唇。
林峰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唰地盯了过来。
“你亲眼什么?”
声音压得低,像贴着地皮刮过来的砂纸。
柳如烟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连着打了两个哆嗦。
“没、没……我刚才查寝扫了一眼,觉得那个鞋盒不对劲……”
门外的赵阔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大拇指下意识地抠着食指指甲盖。
“警官,估计这小子听见风声,藏别处了,他那破柜子也得翻翻啊。”
赵阔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强挤出个笑脸。
“对对对!柜子!还有阳台的纸箱!”
柳如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指着屋里的角落。
两名警员不用林峰发话,转身走向那个掉漆的三合板衣柜。
柜门一把被拉开。
里面挂着三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底下叠着几条洗掉色的牛仔裤。
一双破了皮的胶鞋孤零零地缩在角落。
警员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连鞋底的夹层都没放过。
两分钟后,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
阳台上的破烂纸箱被撕开,里面装的全是喝空的矿泉水瓶。
什么都没有。
连一粒像样的灰尘都没带出可疑的痕迹。
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只剩下老旧摇头风扇扇叶摩擦的“嘎吱”声,单调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林峰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中间夹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摘下白手套,随手塞进裤兜,转身一步步走向柳如烟。
皮鞋鞋跟砸在地上,一下,两下。
柳如烟吓得直往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皮,退无可退。
“这就是你说的,藏毒?”
林峰咬着牙缝,语气里透出压抑的烦躁。
“大半夜报假警,寻衅滋事,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柳如烟眼底的瞳孔剧烈震颤。
她拼命摇头,头发凌乱地贴在出了油的脸颊上。
“不!不可能的!东西真的在那儿!我发誓!”
她像疯了一样想要扑向床底,被旁边的警员一把拽住后脖领子。
“老实点!”警员低喝。
门外的赵阔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觉得喉咙发干,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东西是他亲手塞进沈青舟床底的,这事儿绝对错不了。
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难道这小子刚才真醒了,趁他们下楼把东西扔了?
赵阔脑子里嗡嗡作响,抬腿就想往楼道阴影里缩。
“报告林队,确实没有任何违禁品,要收队吗?”
一名警员走过来请示。
林峰冷着脸,正准备下达口令。
蹲在床架边的沈青舟,慢吞吞地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他单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长时间蹲姿让大脑有点缺氧,眼前黑了一瞬。
他甩了甩头,光着的脚丫子踩在满是灰土的地板上。
“警察同志。”
沈青舟开口了。
嗓音因为刚才干呕过,带着点砂纸般的粗粝感。
林峰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半边脸看着他。
“你有话讲?”
沈青舟没看林峰,而是把视线越过人群。
直勾勾地盯住了正准备开溜的赵阔。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生把赵阔的脚钉在了地板上。
“我刚才确实听见外面有动静。”
沈青舟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
“看!他自己承认了!他心虚了!”
她扯着嗓子尖叫。
沈青舟只当她是个放屁的喇叭,理都没理。
他转头对上林峰锐利的目光。
“那会儿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隔壁阳台有响动。”
“好像是有什么重东西,扑通一声扔进了隔壁的屋子。”
林峰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锥子一样锋利。
“隔壁?”
他转头看了一眼阳台方向,那堵半米宽的红砖矮墙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对,隔壁。”
沈青舟抬起手,食指越过林峰的肩膀,直指门外那个戴金链子的身影。
“就是这位赵大少爷的豪华单间。”
赵阔的脑门“嗡”地一下炸开了,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放你妈的屁!老子刚才一直在楼下网吧打游戏!”
他扯着公鸭嗓咆哮起来,声音大得劈了叉。
唾沫星子喷了前面看热闹的新生一脸。
“你这穷逼被查不出毛病,就想咬我一口是吧?”
赵阔两步跨回门槛边,指着沈青舟的鼻子。
手指尖抖得像通了电。
沈青舟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赵少,网吧打游戏,你这限量版的新鞋底怎么还沾着半根烂菜叶子?”
所有人下意识低头,看向赵阔脚底那双高档皮拖鞋。
赵阔触电般把脚往后一缩。
“林队,既然有人实名举报这层楼有脏东西。”
沈青舟拖长了调子,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致命一击。
“我这儿搜干刮净了没找着。”
“要不,受累去隔壁那带密码锁的高档实木衣柜里,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