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李箱比她想象的大。
方慧蹲在出租屋地上,把所有的衣服叠好塞进去,又往缝隙里填了两双鞋、一个洗漱包和三盒挂面。
行李箱还空着三分之一,她扫了一圈屋子——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了。
折叠桌和塑料凳是房东的。床也是。
她把押金条揣进兜里,打了房东电话。
“方姐你不租了?合同还有三个月呢。”房东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接了电话第一句就是算账,“押金扣一个月的你没意见吧?”
方慧说:“行。”
“你搬哪儿去?换大房子了?”
“回老家。”
房东啧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
简单利落地说了句“那我明天过来收房”,就挂了。
方慧把钥匙放在折叠桌上,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楼道里依然是黑的,声控灯还是那个坏法。
她拖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下走,轮子在台阶上磕得咚咚响,每下一级都得拽一把,
到一楼的时候胳膊已经酸了。
镇上的长途汽车站离小区两公里多。方慧没叫车,拖着箱子走了过去。
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坐在塑料凳上吃的时候,对面桌坐了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正用勺子喂稀饭。
孩子不肯吃,扭着脑袋往外挣,女人的外套上溅了一片米汤。
方慧低头咬包子。
赵鸣小时候也这样。不肯吃饭,满地乱爬,她得追着喂。
有一回她累得实在不行了,把碗往桌上一墩,赵鸣吓了一跳,哇地哭出来,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赵建国那天加班没回家。
后来的十几年里,赵建国“加班没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方慧也从追问变成了不问,从不问变成了无所谓。
感情这东西,磨着磨着就没了。
不是因为什么第三者,不是因为家暴出轨,就是磨没了。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中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谁也不想往对方那边挪一下。
离婚是必然的。
方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拖着箱子继续走。
到汽车站的时候刚过八点。
她在窗口买了一张去安平镇的票,下午一点发车,要坐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之后,她就到镇上了。从镇上再搭车到杨柳村,然后上山。
方慧坐在候车大厅的铁椅子上,把行李箱竖在腿边,掏出手机。
赵鸣又发了消息。
“妈,我加了个社团。”下面跟了张照片,是他站在一个写着“吉他社”的招新摊位前,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开心。
方慧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多打了几个字:“好好学习,别光玩。”
赵鸣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包。
方慧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动,把手机锁了。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
角落里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枕着蛇皮袋在睡觉,几个大妈围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我跟你说,我闺女在深圳那工厂,一个月才四千块,房租就要一千五……”
“那还不如回来嘛,现在镇上也有厂啊。”
“她不肯回来,说丢人。”
方慧听着这些对话,视线落在大厅墙上贴的一张地图上。
地图已经很旧了,边角翘起来,但她还是找到了安平镇的位置。
在地图最边缘,靠近山区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要去的地方,比那个圆点还要偏。
一点钟。大巴准时发车。
方慧坐在靠窗的位置,行李箱塞在座位下面的隔板里。
车上坐了大半,大多是回乡的中年人,拎着大包小包。
空气里混杂着橘子皮和汗味儿。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密集的厂房和居民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
方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十八岁那年,也是坐大巴。不过方向反过来。
那时候她坐在车尾,回头看着身后越来越小的山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爷爷站在村口的路边送她。
老人家个子不高,背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八个煮鸡蛋和一沓零钱。
“丫头,外头不好混就回来。山上有地,饿不死。”
她当时笑了笑,说:“爷爷,我知道了。”其实,她没想过回来。
打脸了。
方慧闭上眼。
车厢里有个小孩在闹,他妈一直哄不住。
旁边座位的大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能不能管管”。
五个小时的路,方慧没怎么睡。
大巴在安平镇客运站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镇子比她记忆里热闹了一些。主街两边开了不少新店,招牌亮闪闪的,手机店、奶茶店、快递驿站。路上有电动三轮车突突地跑,卖菜的阿婆推着板车往家走。
方慧站在客运站门口,拖着行李箱,左右看了看。
十年了。她几乎认不出这条街。
镇上到杨柳村还有十公里的山路。这个点儿已经没有班车了。
方慧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拦了一辆摩的。
“去杨柳村,多少钱?”
骑摩的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戴着一顶旧头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杨柳村?这个点去那儿干啥?”
“回家。”
“你是杨柳村的人?”瘦男人拧着眉,“我在镇上跑了十几年了,杨柳村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你是哪家的?”
方慧说:“我不是杨柳村的。路过。我家在上面,还要再往山里走。”
“再往山里?”瘦男人咂了咂嘴,“那上面可没几户人家了。你一个女人,天黑了往山里钻?”
“多少钱?”
“三十。”
“行。”
方慧把行李箱横在踏板上,侧身坐上去,一只手抓着后座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箱子。
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咳出一团黑烟。
出了镇子,路就窄了。两车道变成了一车道,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再往前连水泥都没了,全是碎石和泥土压出来的机耕道。
摩托车颠得厉害,方慧的牙齿磕了好几次。
夜色一点一点灌进来。路两旁的树影密密匝匝,远处有山的轮廓,黑黢黢地压在天边。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跟城里那种安静完全不一样——这种安静是活的,有声音的,密密匝匝地裹着人。
大约骑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杨柳村。
摩的停在村口一棵大树下面。
方慧下了车,把行李箱拽到地上,从兜里摸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瘦男人接了钱,没急着走,借着后视镜上挂的小电筒照了照她。
“你从这儿往山上走?村里没路灯啊,你带手电了没?”
“手机有手电。”
“那你慢点。”瘦男人犹豫了一下,又说,“山上那几栋老房子,好些年没人住了,你可别走错了。”
方慧点了点头。
摩托车调头,尾灯在黑暗中晃了几下,渐渐远了。
村子很小,站在村口就能看到头。一条石板路从大树下面穿进去,两边是稀稀落落的民房,大多数都亮着灯。有人家在吃晚饭,菜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
方慧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箱子的轮子碾在石板上,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格外响亮。
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瞪着眼看了她几秒,又缩了回去。
方慧继续走。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一条岔路出现了。
左边通往村子深处,右边是一条往上的山路,路面全是黄泥,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方慧站在岔路口,打开手机手电,照了照右边那条路。
黄泥路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树影里。
她拎起行李箱——轮子在这种路面上派不上任何用场——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方慧的后背已经全湿了。箱子的边角硌着肩膀,疼得发麻。
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把箱子换到另一边肩膀。
手电的光柱在树干和杂草之间扫来扫去。路越来越陡,脚下的泥越来越滑,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撑在地上,掌心扎进了碎石子里,火辣辣的疼。
方慧跪在泥地上,喘了几口气。
山里的风从背后灌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头顶上没有路灯,也没有居民楼的灯光,只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灰白。
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她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就是觉得——方慧,你42岁了,大半夜的扛着一个行李箱爬山,跟个逃难的一样。
更可悲的是,她确实是在逃。
方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重新扛起箱子。
又走了二十分钟。
前方的树影忽然稀疏了。一小片开阔地出现在手电的光柱里,黄泥路的尽头,有一栋房子的轮廓。
石头墙。青瓦顶。院子里一棵高大的树,树冠遮了半个屋顶。
方慧停住了。
手电的光照在院门上。木头门板已经腐烂了大半,一扇歪着,另一扇直接倒在地上,被野草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