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贵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彻底吞噬。山谷里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方慧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一刻。
她闭了闭眼,算了一下。下午一点从城里的出租屋出发,坐了大巴又转了面包车,折腾了五个多小时,到山脚下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再扛着箱子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这会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肚子里传来一阵空洞的绞痛。
方慧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她临走前在超市胡乱抓的吃食。一袋吐司面包,两包方便面,还有两个在冰箱里放了几天、表皮已经有些发蔫的红富士苹果,还有3盒挂面。
她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果肉已经不脆了,甚至有点面,但酸甜的汁水刺激着干涸的喉咙,好歹让胃里舒服了一点。她靠在床板上,三口两口把苹果啃得只剩下一个核,又塞了半片干巴巴的面包,这才觉得活过来一些。
有了点力气,她想起电的事。
方慧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刘长根”的名字。这是村里的支书,也是之前在电话里劝她别回来的那个“刘叔”。
电话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和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刘叔,我是方慧。我到山上的老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是一声叹气:“哎呀,慧丫头,你还真上去了?德贵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瞧见你那屋里有亮光,我还琢磨着呢。大晚上的,你这闺女胆子也太大了。”
“刘叔,我想问问电的事。这屋里断电了,怎么能接上?”
“哦,那电表早就停了。以前你爸妈走了之后,户头就销了。你要用电,得重新去镇上的供电所开户。不过现在都网络办公了,这样,你加我个微信,把你的身份证拍个照发给我,我跟供电所的小黄熟,让他后台给你把闸拉上,先欠着费,明天你去镇上补办手续就行。”
“行,谢谢刘叔,我这就加您。电费我微信转给您,您帮我先垫上。”
“成,你加吧,微信号就是我手机号。”
挂了电话,方慧很快加了刘长根的微信,把身份证照片发了过去,顺便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微信上回了一条语音:“行了,小黄在系统里给你合闸了。你找找屋里的总闸,推上去看看。”
方慧举着手机,在堂屋的门柱后面找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塑料电闸盒。她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把闸刀往上一推。
“啪。”
一声轻响。
头顶上那盏落满蛛网的白炽灯泡晃了晃,发出一阵嘶嘶的电流声,随后,昏黄的光线猛地洒了下来,照亮了整间堂屋。
虽然光线暗淡,但有了电,这栋荒废了十年的老屋仿佛瞬间多了一丝人气。
方慧松了一口气,接着往后院走去。
爷爷这栋房子是依山而建的,后院连着一片竹林。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大石板。
方慧记得,大概在她二十岁那年,爸爸回来看爷爷,嫌挑水太累,特意买了一套电抽水系统,水管直接通到厨房和浴室。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台抽水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方慧顺着锈迹斑斑的铁管找到安装在墙角的抽水泵。泵体上盖着一块破塑料布,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泥。她把塑料布扯开,插上电源,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嗡——”
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一个垂死的老人在剧烈咳嗽。
方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嗡嗡——咕噜噜——”
管道里传来水流涌动的声音。几秒钟后,连接着水井的塑料管猛地膨胀了一下,紧接着,清凉的井水从出水口哗啦啦地喷涌而出,溅在泥地上,激起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
竟然真的能用。
看着那股清澈的水流,方慧脸上终于露出了进山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有了水,有了电,这地方就能住。
她从厨房里找出一个沾满灰尘的塑料盆,在水龙头下洗了干净,接着打了一盆水,开始清理房间。
她今晚打算睡的这间屋子,其实是她小时候和父母回山里过年时住的房间。
屋里的陈设几乎没变,一张双人木架子床,一个掉了漆的红木大衣柜,还有一张三屉桌。
这些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方慧撕下半截旧衣服当抹布,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一点点擦拭。
她把床板上的霉草席扔到院子里,用湿抹布把木质的床架和床板反复擦了三遍。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墨黑色,她换了三次水,才勉强把床弄干净。
看着那张光秃秃、泛着潮气的床板,方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把行李箱里的厚外套和几件毛衣铺在上面,权当是垫被。
至于那个大衣柜和桌子,她只是粗略地抹了抹。
衣柜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霉了,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酸味。
方慧摸了摸柜门,发现木料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空了,一捏就掉木屑。
这些旧家具,估计是用不长久了。里面指不定藏了多少白蚁和潮虫。
方慧心里默默盘算着,等明天天亮了,得去镇上一趟。
被褥、床单、洗漱用品都得买新的,还有这张床和柜子,也必须得换掉。
她虽然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也不想在满是虫子的被窝里遭罪。
忙活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了。
方慧脱掉鞋子,合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身下只有薄薄的一层外套,硌得她肋骨生疼。
山里的夜里很冷,冷气从床板的缝隙里一丝丝往上钻。
她把棉衣紧紧地裹在身上,闭上眼睛。
头顶的白炽灯已经被她关掉了,屋里重新归于黑暗。
但这一次,听着后院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她心里那股漂泊无依的恐慌,似乎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