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雪薇抱着包，靠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座位上，腿还是软的。
准确地说，是从大腿根一路酸到膝盖，像被人卸了螺丝又随手拧回去——拧歪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往后退。
路边的服装店、奶茶铺、贴着“办证”小广告的电线杆……
这些她平时会多看两眼的画面，现在她完全没有兴趣。
林雪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寿，真是个禽兽。
在宾馆的时候，他说最后一次。她信了。
结果到了后山，又来？？？
她说不要，他说真的是最后一次。
她信了。
她居然又信了。
林雪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强行压下去。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道浅浅的红印，被握住的时候留下的。
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
可恶。
不是都说好了分手吗？
不是都说好了吃顿散伙饭就好聚好散吗？
怎么就吃到床上去了？
吃到床上也就算了，怎么还吃到后山去了？
林雪薇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恼，但分不清这气是冲着秦寿，还是冲着自己。
她低头扫了一眼胸口。
白色T恤下面，隐隐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像被人拿指节当印章，闷声不响地盖了一路。
想伸手揉一揉。
手抬到一半，停了。
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阿姨，小朋友正趴在椅背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林雪薇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压在包下面。
“……用这么大力气干嘛。”她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耳根又开始发烫。
但更让她气的是自己。
当时为什么没推开他？
不是没力气推。
是推着推着，手就不知道放哪儿了。
最后那两只手一个搭在他肩上，一个从推变成抱了。
甚至，她不愿意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样挺刺激的。
疯了。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雪薇赶紧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脏东西甩出脑海。
公交车到站了。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扶手慢慢下了车。
站在路边，晚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顺领口灌进去，锁骨那片凉得她一激灵。
胸口那股酸胀感还在。
趁着四下没人注意，林雪薇飞快地用掌心按了一下左边锁骨下方的位置，轻轻揉了揉，然后马上放下手。
确认没有明显的破绽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六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彭雨涵。
还有三条QQ消息：
“雪薇你人呢？？不是说好下午逛街的吗？？”
“我到你学校门口了，你不在啊。”
“看到消息回我！！！”
林雪薇盯着屏幕，咬了咬嘴唇，打字回了一条：
“抱歉抱歉，我这边有点事耽误了，明天再逛好不好？明天我请你喝奶茶赔罪。”
发完，等着回复。
手机震了一下。
彭雨涵：“你干嘛去了？？一下午联系不上人，吓死我了。”
林雪薇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足足五秒。
她该怎么说？
说她跟前男友在宾馆待了一整夜加一个上午，然后又去后山待了两个小时？
说她本来是要去分手的，结果分着分着又被摁住了，而且她还没摁回去？
打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见面再说吧。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彭雨涵秒回：“行吧。那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见。”
林雪薇把手机塞回包里，拖着还发软的双腿，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开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通向学校。通向后山。通向昨天和今天。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
与此同时，秦寿挂了和赵梦瑶的电话，正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2012年的夜晚还没被外卖和短视频填满，连等红灯的时间都显得宽裕。
路灯黄惨惨的，飞虫绕着灯泡转，像一群没有目标的玩家卡在出生点。
路过修车摊，老张头的收音机在放《月亮之上》，旁边纸板写着：补胎2元，打气免费。
秦寿瞥了眼彩票店门口的大喇叭——“恭喜本站彩民喜中双色球二等奖，奖金十八万！”
——嘴角一扯，没停步。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把人生押在“万一”上。
万一就是这游戏的隐藏付费点：看起来人人可触发，实际掉率比凤姐嫁给吴彦祖还低。
他踢着一颗石子往前走。石子“啪”地撞在路边台阶上，碎成两半。
像他跟林雪薇之间——碎得干干净净，连个回音都没有。
回到家，客厅灯没开，厨房灯亮着。
老妈王翠花正站在灶台前炒辣椒，油烟机嗡嗡响得像台老拖拉机。
“哟，舍得回来了？”老妈的大嗓门从厨房轰出来，连锅铲都没停，“锅里有剩米饭，自己翻。”
“爱你，老妈！！！”
“少贫。快洗手。”
秦寿洗干净手，盛了半碗饭，靠在厨房门框上，边扒边用脚趾感受地砖的凉。
王翠花炒菜的动作忽然慢了一拍，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跟雪薇……真分啦？”
筷子顿了一下。
“真分了。”
“好好的咋就分了？”
秦寿嚼着饭，笑了一下，没解释。
怎么解释？
说他开奥迪你儿子骑双轮，所以她选了氪金玩家？
这话说了你老人家还得心疼，心疼完了还得补一句“那你也不能让人白占便宜啊”
秦寿咽下饭，语气轻松得过分：“分就分呗，暑假嘛，版本更新，装备各回各仓。”
王翠花愣了愣：“啥装备仓……你这网瘾又犯了？”
“……”秦寿把碗一放，一本正经地说，“妈你放心，你儿子以后不是打游戏的料，是做游戏的料。”
“做游戏能当饭吃？”
王翠花一点都不信，手上没闲着，把炒好的青椒肉丝铲进盘里，铁锅沿磕得当当响。
“先把你自己养活利索再说。别人家孩子暑假都去打工了，就你天天做游戏做游戏，做啥游戏？能挣五块钱不？”
秦寿没接这个茬，笑着把碗端走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开电脑。
“噔噔噔噔”——开机声一响，跟发战争动员似的。右下角那只胖企鹅“咳咳”一声自动上线。
秦寿点开赵梦瑶的空间。
相册锁着密码，但封面图够劲：黑吊带半身，锁骨以下一道线，深得能夹硬币。
配文就五个字——「夏天就是要凉」。
秦寿放大看了两秒。
跟地理学家似的，尽职尽责地研究了一番此地的地貌特征。
前世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大峡谷呢？
研究完毕，秦寿点开自己空间。
随手发了条说说：「暑假第一天，重新做人。（敬礼）」
配图是宾馆窗口拍的街景——当然没把人拍进去。
然后顺手改了签名：「代挂广告/代写软文，50/天，先款，童叟无欺。」
2012年营销的本质，就是把QQ签名当Banner位用。
别人挂非主流签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挂广告位了。
什么叫信息差？这就叫信息差。
接着靠回椅背，点开浏览器，没去看比特币，先打开了贴吧。
页面加载得跟便秘似的，弹窗倒是很勤快：
「您的电脑有137个高危漏洞，立即修复！」
「美女主播寂寞陪聊，点击进入→」
秦寿冷笑，叉掉。
顺手把“美女主播”那行广告当靶子练了下鼠标微操。
前世这些套路他闭着眼能背：弹窗是给NPC点的，聪明人直接X。
与其点进去浪费生命，不如想想怎么把别人的流量变现。
秦寿在贴吧搜“江城 暑假 兼职/二手”，进了一个本地的交易帖，往下扫。
A：有没有4S预订渠道？加价收！
B：哥们先把上次收我那台3GS尾款结了行不？
C：元芳，你怎么看？
D：看个屁，这楼又歪成贴吧了。
E：@全体成员 火车站送外卖，一天八十包餐！
秦寿手指敲键盘，回了一段：
「别一开口就加价收，先把信息差吃透。4S发售前后，黄牛最怕的不是价跌，是没人接盘。
你们谁身边开店想搞线上曝光，我接：日志+签名+带优惠券，50/天，效果不好退全款。」
发完，靠回椅背，叼了根没点的烟，继续翻网页。
第一桶金不能靠赌。
得靠“别人看不起、看不懂、嫌麻烦”的差价。
2012年，谁先教会这帮老板“上网=有人找上门”，谁就是赢家。
门被敲了两下，老妈端着一盘拍黄瓜进来了。
刚把盘子放在桌上，就看到他叼着根烟在那儿上下晃荡。
老妈二话不说，伸手把烟抽走了。
“说了多少次，别叼着不点，耍帅给谁看？”
“给未来丈母娘看。”秦寿理直气壮。
“你那丈母娘都换三任了，还丈母娘。”王翠花笑骂一句，带上门出去了。
秦寿盯着那盘拍黄瓜，蒜味冲鼻，醋的酸很正。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着。脆。清凉。
接着把QQ切出来。
“嘀嘀”——
赵梦瑶：你家电费谁交的？头像亮着也不回？
秦寿打字，慢条斯理：
秦寿：在算账。怎么，想我了？
三秒沉默。
赵梦瑶：虾头男，想你妹。
赵梦瑶：明天下午2点，老地方“遇见”咖啡。别迟到，迟到你请第二杯。
赵梦瑶：也别骑你那破车来，丢人。
秦寿：行，我借我舅那辆电瓶车。
赵梦瑶：……你舅那辆更丢人。
秦寿：那我开坦克来？问题是江城允许民用坦克上路不。
赵梦瑶：去死吧……我穿吊带，你敢来你就来。
秦寿盯着“吊带”那俩字，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笑了一下。
指节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两个字：
秦寿：等着。